借戲弘法:《淨土歸元鏡》導讀.1
借戲弘法:《淨土歸元鏡》導讀.1--象山(淨)慶2021.10
前言
《淨土歸元鏡》是以出家人的身分,借用明清戲曲的形式而創作,專為了弘揚淨土法門、因果觀念、戒殺茹素。其中的人物,穿越了東晉、五代及明代,但劇作者智達法師是明末清初人,對當時「賢智者參禪習教,沒時間念佛;愚拙者則應名了事,不信西方」的亂象,作了描述與針砭。據說,該劇影響所及,讓曾演出的合班優伶皆剃度出家。其〈客問決疑〉云:
假此方便,誘其見聞,一歷耳根,永為道種。只如《彌陀疏鈔》云:”或信或疑,或讚或毀,知有彼佛,便成善根,多刦多生,俱蒙解脫。”今《歸元鏡》者亦復如是。但使見聞者,知有彌陀可念,有淨土可生,無論信謗,已投種于土。雨露所滋多刦多生,必蒙解脫。……佛法遍一切處,斷不遺於戲場。
《歸元鏡》半篇幅皆以雲棲袾宏的生平事蹟為主演,故《曲海總目提要》稱「作者緣起,實為蓮池。」現實中的袾宏似亦留心於戲曲文藝的勸善、起信之功能,其於〈伎樂〉中云:
編古今事而為排場,其上則《香山》
、《目連》,及近日《曇花》等,以出世間正法感悟時人;其次則忠臣、孝子、義士、貞女等,以世間正法感悟時人。
又〈禪佛相爭〉云:
於戲場中,或為君,或為臣,或為男,或為女,或為善人,或為惡人。而求其所謂君臣、男女、善惡者,以為有,則實無;以為無,則實有。蓋有是即無而有,無是即有而無。有無俱非真,而我則湛然常住也。知我常住,何以爭為?
王萌筱,〈高僧與俗文學─作為劇評家、戲中人與「曲作者」的雲棲袾宏〉云:
雲棲袾宏與俗文學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首先,袾宏借用演員身份、 觀劇體驗等與戲曲相關的譬喻來闡釋佛理,並直接表達了褒獎宣揚正法之戲、貶斥邪淫爭鬥之戲的二元戲劇觀。其次,袾宏本人也成為戲曲、小說、彈詞、寶卷等俗文學作品中的主人公,這些敘事性文體對其生平事跡層層疊加,賦予了袾宏這一人物更多人情味,體現了民間對高僧形象的認知與塑造。
因此,對於尊崇蓮池大師為淨土宗八祖(或十祖),且領受其教化的念佛人而言,這部劇作是很稀有、可貴,而值得重視,推廣的,在當時及後世,就經常被提及、引用或討論,至今不衰,佛光山依淳法師就曾尋求古本而重新編著,於2020/09出版[1],其序云:
懶融和尚利用當時流行的崑曲、崑劇撰寫《歸元鏡》一書,用演帶唱的藝術表演方式弘法,這真是「以如幻法門,施作巧方便,開化眾生。」……《歸元鏡》是佛法、文學、戲曲、美學的融通……以戲載道,借戲說法、借戲利生。《歸元鏡》是一本非常好的書,非常好的劇本,非常好的戲曲,可惜失傳已久,願此劇作重流唱於人間!
本文即根據這個版本細讀,並參考相關論文,從淨土宗(善導大師系)的思想與行履,對此劇的內容,提出一些看法與評論,盼能給當代的念佛人某種啟發與參考。
清.徹悟禪師「閱歸元鏡」:
大方無滯見通人,用處投機法法親;觸目已成三聖觀,和聲與種九蓮因。一乘本不容株守,二諦何嘗是浪陳;解展化權常格外,空花也放少林春。[i]
這首詩認為:一乘佛法不可拘泥於定式,應以「二諦圓融」的心境,投「眾生」之機、展「通變」之權,乃能隨順世間、普化群品;這是悲智深徹的修行者之手段,而《歸元鏡》借戲曲以闡淨土,可說是明顯的事例[2]。此劇在當時或頗受注目,清.張師誠《徑中徑又徑》卷四,轉引了此劇26段曲文[3]。弘一大師云:「歸元鏡(昭慶版)頗有可觀,(曏以其爲戲曲,甚輕視之,今偶檢閱,詞旨警切,感人甚深。)願仁者請閱,並傳示同人。」《曲海總目提要》卷12<歸元鏡>[4]:
明萬曆間,杭州報國寺僧智達所撰也。智達,別號心融。自稱嬾融道人,時又稱爲心師。其劇……採晉時廬山遠公、五代時永明壽禪師、明隆萬時雲棲蓮池大師,三人在俗以至出家、成道、傳燈實行。……按萬曆時,蓮池之敎盛行,專修淨土、念誦阿彌陀佛,其敎原本於遠公、壽師;作者緣起,實爲蓮池。……。大旨于參禪者不甚許可,欲人專脩淨土也。
康保成《中國古代戲劇形態與佛教》第六章,引謝肇淛《五雜俎》卷八:「今之釋教,殆遍天下。……上自王公貴人、下至婦人女子,每談禪拜佛,無不灑然色喜者。」以概括明代佛教的盛行;而戲曲唱腔(格律)的地方化、自由化,也互相爭勝。這個戲曲與佛教雙贏的局面,是二者某種程度的結合:佛教借戲曲以宣教,戲曲借佛教以革新。又引金蓮凱<業海扁舟>序(1833):「曾聞搬演《歸元鏡》之傳奇,合班優伶均剃度出家。」[5]此事若真,則佛教僧俗「借戲以宣教」的心態,是嚴肅而虔敬的。本文即從此劇的題目「異方便淨土傳燈歸元鏡三祖實錄」[6],分幾點討論。
一、寫作動機
如上所說,作者來歷雖未可知,僅「古杭報國寺」或乃淨土道場也。作劇之意,可於正文及序跋、附錄等多處探討。<嚴而和序>云:
近日賢智者參禪習教,不暇念佛;愚拙者應名了事,不信西方。將迦文苦口叮嚀,幾成虛設;五濁難信,豈不然與!心(融)師悲之,欲使人人咸歸淨域,無計可為筏渡;……爰是搜三祖本傳塔銘,一生實蹟,敷為四十分,借諸伶人,當場搬演;音樂問答,出相露布,俾三祖公案,一朝重新;淨土法門,燈傳無盡。
這是「不忍聖教衰、欲啟眾生信」的悲願,而編撰此劇,思以聲色作佛事,振興淨土法門。方便是不得已,也是暫時的手段;唯具足大智大悲,乃能觀機逗教而無遺漏;但須隨順時節因緣,只求立即有效而不泥執。以免於「正直捨方便」與「方便出下流」的矛盾[7]。「音樂問答,出相露布」,淨土經論於「極樂」之依、正二報,本就極盡「色聲香味觸法」的描寫,以此引人欣向;歷代宏揚者,口述之不足,又施之圖繪、發為音樂,或以「法義問答」破疑、或借「感應故事」證明,極奇豐富、熱鬧;敦煌文物中亦有<佛說阿彌陀經講經文>[8],因此,借祖師事蹟而演為戲曲,以感化人心、普勸念佛,也是方便之一。又云:
唯此熱鬧場中,人競觀聽,因是觸目警心、感入心肺,從此而茹齋戒殺、從此而念佛往生,豈非火宅中一劑清涼藥哉!黃葉止啼,莫此為妙。
作者的目的是寓教於樂,讓觀者於故事的表演中,直接的感觸薰發;並於情志的抉擇下,自覺的「戒殺」「念佛」。此意又見於<孟良胤序>:
心師以悲濟之願,構茲實錄,俾三祖一生實行,載之於紙上者,復演之於當場;……使人觸於目、警於心,或發願往生、或專心念佛、或戒殺茹齋、或止惡歸善。
<規約>亦云:「此錄本願,專在勸人念佛、戒殺持齋、求生西方。」至於更詳細的說明,且涉及「教理與功德」之判釋的,在<問答因緣>:
問:「師何發心,搆茲實錄?」答:「從悲心所搆。一切有情,皆當成佛,因迷五欲,貪戀執著,流落他鄉,輪轉受苦。今就他隨順聲色欲中,引其信受,正使就路還家,極為省便,愍一切故。」問:「歸元鏡何門所攝?」答:「淨土門攝。以淨土中,水鳥林木,皆演法音故。」問:「內中所屬何義?」答:「是權巧化導,屬乎方便。又係大乘了義,不類二乘有漏;以念佛必成佛故、放生具大悲故。」問:「歸元鏡具幾許功德?」答:「其功德不可思議。……何以故?世財佈施,屬有漏因;念佛往生,證無漏果。故若論權巧弘法、方便利生,即緣覺、聲聞,亦當避地三舍。」
所說的發心,乃悲憫眾生的迷失本性、貪執五欲,而輪迴六道,出苦無期,恰如《紅樓夢》:<好了歌>解:「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此苦唯佛法能救,但眾生迷而不知求、或求而不得當;佛教通途之「三學六度」,對於嗜欲深而道基弱者,是知難而退的反效果;因此,淨土門從「實相無相」轉出「莊嚴有相」的方便,於隨順眾生之聲色欲中,引導其欣求、歸向極樂世界--這是體貼入微、攝受無礙的(殊)勝(簡)易,唯「光、壽」無量的阿彌陀佛,能發此大願而成就「名號」與「報土」,令諸有情就路(念佛必生、稱名即生)還家(彌陀淨土為十方眾生而設,乃聖凡同歸之鄉)。而說是「權巧」,實為「了義」;淨土的「水、鳥、林、木」,皆是「阿彌陀佛,欲令法音宣流,變化所作。」故雖極聲色之樂而不起貪瞋之執,於聲色之受而開悟其心,乃無漏法、了義教。又此法門以「本願稱名、凡夫入報」為宗旨,發大菩提心[9]而滿足「往生成佛、廣度眾生」之願,故是大乘法。推因究果,其弘法利生之功德,唯高地菩薩以上乃能圓滿,於此末法五濁無佛之世,修行人欲速得不退轉乃至成佛,最相應的就是「本願念佛」法門[10]。總而言之,此法門最契應末法眾生、三根普被;而此劇本是作意仿效淨土經論之以聲色為戲而誘接五濁凡夫。
此劇既有如此良善的發心與功效,則觀賞者、助資者、搬演者、信受者,或皆可得現世、當來兩種利益。如<規約>云:
善男信女,歡喜助資、搬演流通者,「現生」福壽雙隆、「歿世」必生淨土。幸 諸善人,勿生排阻,有乖流通,自棄於淨土也。幸甚!
這是從隨喜「贊助」與橫生「排阻」兩方面的利害,以勸諭大眾;因為作劇之發心純正,為了施眾生法,也為了報佛祖恩;因此,作者自云其劇中所演,人事依實錄、言談有根據,或不致以無稽之臆見或異端之邪法,而欺世、惑眾。尤其此劇乃出家人所構,於佛法之知見、利生之悲願、持身之戒德各方面,或更精確而清淨,不同於媚俗取寵之紅塵劇種也。又如<問答因緣>云:
問:「能演之人與所演之處,果能生福否?」答:「福利甚大!所演之地,即成道場;能演之人,究竟成佛。何以故?以如來威神、三祖願力故。又能存者獲長壽、增智慧、釋病苦故;亡者拔業障、出三途、獲往生故。」
問:「歸元鏡有發心信受者,蒙幾許利益?」答:「發心歸向,根器不同,約其因地,略有五種:一者.初地見聞,感動慈念,隨即戒殺者,得歸元鏡之毛;二者.見聞發心,歡喜生信,隨即持齋、放諸生命者,得歸元鏡之皮;三者.淨心隨喜,生難遭想,深信因果、朝夕念佛者,得歸元鏡之肉;四者.深心淨信,脫離世緣,厭娑婆苦,一心念佛、求生西方者,得歸元鏡之骨;五者.見無所見、聞無所聞,契自性彌陀、了唯心淨土,一腳踢開三祖燈光、一槌擊碎歸元鏡影,竿木隨身、逢場作戲,拖泥帶水、方便提攜,遊戲中現寶王剎、微塵內轉大法輪,若此者,得歸元鏡之髓。蓋惟得髓,方稱歸元之本懷耳。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前述乃編作者、助資者的發心,此段是演出者、搬演地的成就;所有這些共襄盛舉的功德福利,來自於淨土法門「如來威神、三祖願力」的加持,這在信仰上是必然的,何況依淨土經論所說:佛號所在,即是佛光遍照,一切人、事、時、地、物,皆得無邊利益--也就是「現、當」二益[11]。
而更重要的是:觀此劇而信受佛說、歸心淨土者,隨其根器(因地)有五種等差,仍不出「戒殺、放生」「念佛、往生」的範圍,前者為淨業正因,後者是淨業正行[12],同為「指方立相」、往生成佛的淨土門;第五種轉入唯心自性(實相無相)、當生開悟的聖道(禪)門[13];若依作者所述,後者乃「得歸元鏡之髓」、方稱「歸元之本懷」,而前四種仍屬不究竟之權方便,或中、下根機的化土。這種講法符合中國淨土教之「寓宗」性格,也呼應了本劇選擇「慧遠、延壽、袾宏」三祖為法門的典型--兼融雙修的念佛。此劇最後,附有<弟子德日跋>云:
……吾師(智達)不避疑謗,設異方便,搜三祖傳記,演為實錄;一時遠近見
聞,翕然傾動;真如時雨,溥潤大地;諸人佛性,悉得發生。可謂擲出龍宮之寶,遍給群生。匪宿緣之有幸,得遇於斯因!但當諦信,無恣口業。……今我心大師,悲劫濁之方殷,傷邪見之刺謬,將醍醐上味,侑以清歌,如甘露灌頂,徹骨清涼;論事相,則懺六根、雪三業;究宗旨,則空萬法、了一心。聲聲演出無生忍、劇劇全談理事足,俾見聞隨喜,盡忻寶所;一切有情,偕臻壽域,共報佛恩,說如是法,名真實慈。正是:法音直指歸元路,慧鏡高懸照古今!見聞諸仁者,畢發菩提心;渡盡一切眾,咸入蓮華藏!
智達法師以戲曲方便之法,讓直指歸元的淨土法門,透過淨土三位祖師之真實事蹟,如鏡般呈現予大眾(或解釋為使大眾以三祖及《歸元鏡》中的人、事、物為借鏡)[14]劇中敘述釋迦牟尼佛登堂說法,舍利弗願下凡傳淨土法門[15];列出五點創作旨趣:勸人念佛、戒殺茹素、求生西方、方便弘法、真戲一如。
二、雙重方便
題目所謂「異方便」,究有何指?《佛光大辭典》「方便」條[16]云:「巧妙地接近、施設、安排等;乃一種向上進展之方法。其義可分四種……。」
一、為誘引眾生入於「真實」法而權設之法門;稱為「權假」方便、「善巧」方便。即佛菩薩應眾生之根機,而用種種方法施予化益。
二、曇鸞《往生論註》卷下(T40,p0842c):「般若者,達如之慧名;方便者,通權之智稱。達如則心行寂滅,通權則備省眾機;省機之智,備應而無知;寂滅之慧,亦無知而備省。然則智慧、方便,相緣而動、相緣而靜;動不失靜,智慧之功也;靜不廢動,方便之力也。……若不依智慧、方便,菩薩法則不成就。」
三、「權實」二智,皆係佛菩薩為一切眾生,而盡己身心,所示化之法門。
這三種可作為本劇之註解。又云:一切教說,無非方便施設;直接闡釋菩提,表其真實者,稱為「真實」教;為導入真實而因應眾生、顯示種種方法者,為「方便」教;除此之外的「他種方便,則稱為異方便。」如《大智度論》云,菩薩道有二種:「般若波羅蜜」與「方便」[17]。這兩種智慧,《般若經》又稱為「道智」、「道種智」;唯識家稱為「根本智」、「後得智」;也有稱為「慧」與「智」,「實智」與「權智」。而印順法師揉合了《大智度論》與《中觀論疏》[18]兩家之言,重整文句為:「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更充分明確的表達了龍樹之義。印順法師《淨土與禪》:
異方便,名稱出《法華經》:「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這異方便,也就是《大乘起信論》的「勝方便」,其意義可解說爲「特殊」或「差別」。……方便有兩種,一、正方便,二、異方便。《法華經》說:「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這不是不要方便,而是說:在一乘大法中,要捨棄那不合時機的方便,而更用另一種方便,顯示第一義。
正方便,即三乘共修的方便。佛爲聲聞說戒、定、慧三無漏學,及無常、苦、無我、不淨等觀門,使衆生厭生死苦而出離世間。但這樣容易沈溺於獨善厭世的深坑,所以到了大乘,……更有「異方便」來教導。……這就是修塔供養,興建廟宇,畫佛圖像;乃至一低頭,一舉手,或「一稱南無佛,皆可成佛道」等。這種種方便,特重佛功德的贊仰,著重于莊嚴。……不著重「苦」與「不淨」,而反說「樂、淨」。依樂得樂,如《維摩詰經》說的:「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這種方便,在小乘是不大容許的(除了定樂)。大乘強調「佛果」的無邊莊嚴,總攝一切福德,故特發揚此一教說。異方便很多,《法華經》所列舉的如何如何「皆可成佛道」[19],都是。念阿彌陀佛而生淨土,……是「異方便」之一。
《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十四章/第二節/開權顯實、開跡顯本的《法華》:
《妙法蓮華經》卷一(T9,p0008c)說:「又諸大聖主,知一切世間,天人群生類,深心之所欲,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異方便」,是不同的特殊方便,或殊勝的方便。這是適應「天人」(有神教信仰的)的欲求,而是「佛法」本來沒有的方便。異方便的內容,是:(依本生而集成的)六度,(佛滅以後的)善軟心、供養舍利、造佛塔、造佛像、佛像;以華、香、幡、蓋、音樂,供養佛塔、佛像;歌讚佛功德;向佛塔、佛像,禮拜、合掌、舉手、低頭;稱南無佛--這些是「皆已成佛道」的特殊方便。……《法華經》在「受持、讀、誦、解說、書寫」以外,又重視「異方便」,與《中品般若》的「方便道」相通,而更強化其作用。重「信」的傾向……。
所謂「覺他方便」,須以「自覺」為基礎;自己若未充分覺悟,則所說乃是「迷他戲論」。也就是說,若自知所用的語言、及所思所做的事,皆是因緣所生、虛幻不實,乃可稱為「方便」;否則是「戲論」。從體證涅槃者而言,「方便」有兩種:一是隨習、隨性所說的話,這些話雖也是虛幻,但因為是自然的流露、偶發的驚歎(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而不會認真。另一是因「眾生有病,故我病生」,隨俗而生的對治。除此,學有專長者,為了引導初學者入門、共享其利,而於科班慣例之外,另出巧思妙法、不按理出牌,而能縮短其時間、強化其效率的,也可說是異方便。
總而言之,佛菩薩為順應眾生之根性,而運用各種化他之法,巧妙的攝取、救度眾生,稱「善巧」方便;而於一般方便法之外,別出手眼的可稱「異」方便,也就是特殊、非常,有實效、有創意,能適應新機緣的方法。
此劇的相關用語有:異方便(題目)/黃葉止啼、筏渡(嚴序)/方便說法(規約)/權巧化導,屬乎方便;權巧弘法,方便利生;遊戲三昧(問答因緣)/巧設方便,弘法利生(客問決疑)/大權巧、異方便門;權巧捷徑(第一分)……。於<問答因緣>云:
妙理圓通,……無一實法與人,皆是黃葉止啼、權巧方便、遊戲三昧,如寒山、拾得、布袋、蜆子諸聖,皆截斷聖賢藤索、掀翻佛祖家私,打破虀瓮、別開生面,是以機用方便而遊戲者。至於普門大士,或現男女僧尼、或現宰官妃后、或現惡鬼修羅、或現地獄畜生,隨類度生,不拘繩尺,是以大悲方便而遊戲者。
按此段文意,如印順法師云:菩薩道的深廣,《般若經》以三句釋之,罄無不盡:「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20]佛菩薩悟無所得,故無法可說、亦無物可施;但因眾生有病有苦,故隨緣杜撰以治療之、或權現幻形以安慰之。雖三輪體空而不捨方便,雖大悲行權而遊戲自在。究極言之,諸法實相但有假名,凡有言說皆屬方便。此文提出兩種方便,「機用」偏於智[21]、「大悲」重在悲[22];而總之,因悟理圓通而不拘定法,大悲無倦而隨緣成事。若就其指涉的具體情況,約有兩層:
一、表現形式:相對於正統的「講經說法」「傳道授戒」,此劇乃遷就於凡夫之心性,借用「戲劇搬演」的感動,以誘發信心、宏揚佛法[23]。這種方便於印度佛教本有之,在中國佛教的弘傳過程,也曾由講經文而變文,而發展為講唱說書、或雜劇傳奇。
二、實質內容:相對於自力修六度、現世得涅槃的「正常道」,此劇所宏揚的淨土法門,所化導的中下根機,所宣說的(現、當)二種利益,乃是慈悲善巧、往生成佛的「俓中徑」。如<客問決疑>所云:「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24]。
如上所說,此劇的(異)方便有二義:一是、借戲弘法[25],二是、勸修念佛[26];前者為手段,後者乃目的--以演戲作佛事、以念佛為捷徑。合此二者,可說是「方便」中的異(勝)方便!以下即順此理解而分層論析。
三、借戲弘法
1、人生如戲,戲劇即道
上來所述,乃作劇之發心與功德;然於正統的講經、法會、結社[27]之外,選用社會流行之戲劇為「方便」說法,其可行性、有效性、及規範性如何?時代稍前的屠隆(1542~1605)於<曇花記>序[28]云:
以戲為佛事,可乎?曰:世間萬緣皆假,戲又假中之假也。從假中之假而悟諸緣皆假,則戲有益無損。……且子不知:閻浮世界,一大戲場也!世人之生老病死,一戲場中之離合悲歡也!如來豈能捨此戲場,而度人作佛事乎?……以傳奇語闡佛理,理奧辭顯,則聽者解也。
世人好歌舞,余隨順其欲而潛道之,徹其所謂導慾增悲者,而易以僊佛善惡因果報應之說,拔趙幟插漢幟,眾人不知也,投其所好,則眾必往也。……導以所好,則機易入也。
佛法之表相,不離乎因緣生滅之(人我、是非、苦樂、生死)現象,究其實質無自性,故說是假;而人類又善於模仿、巧於演戲,以此觀摩不同的角色與人生,並暫時脫離自我的現實,這就是假中之假[29];但現象雖假,悟道即真,修行之道也類似於以幻修幻、借假悟假,重點在個人的道心與慧眼,也再於做戲者的悲心與善巧。此劇<嚴序>亦云:「異哉!借幻人以傳真諦、變瓦礫而作黃金[30],匪但遊戲閻浮,實乃循循善誘。」以戲劇為幻人、瓦礫,佛法為真諦、黃金,而借幻以傳真、變賤而為貴;就是說「工具」的價值,不在其自身,在決定於所成辦的事業;若慧心善用,則化腐朽為神奇。這是簡單的道理,或說是實效主義;悲深而智達者,隨手拈來,無不成器用;而其心遊戲自在,不被定法所束縛。反之,若專在形式上計較,固執於僵化失效的體制,則是倒本為末,著相而敗事。然而,也不可忽略了工具之於目標的隨順性,若硬要磨磚作鏡,雖也不無可能,卻是逆性強求而多勞了。<孟序>云:
三界空花,本無定法;其中若親朋眷屬、富貴功名、離合悲歡、是非人我,不啻一場雜劇耳!……音樂宣和、情景昭著,與淨土之水鳥林木,又何異哉!……此真以如幻法門,巧設方便,見聞者當裂諸見網,勿隨情認戲,則法法歸真,同生蓮域,庶不負作者之本懷云爾。
從佛法(般若空)觀察,則無明隱覆的世間萬象,不外乎緣起五蘊(根境識之和合)的假相,有名無實、如夢如幻,但因迷執錯認,而宛若真有其人其事。如《紅樓夢》云:「假作真實真亦假、無為有來有還無」[31]。論其本來,則人生如戲大半虛,以雜劇擬之,性質相近;更巧的是,此劇所弘揚的淨土門,於大乘佛法乃由「無相」而出「有相」之殊勝,於極樂世界之描寫,多借凡夫身心所樂之境為誘導,所謂「水鳥林木說無常,法音宣流變化作」,可說是形象豐富的戲劇性說法。此劇作者只是將它複製於人間演出。不同的是,極樂國乃是涅槃界,無漏功德所幻化之色聲,能令見聞者當下開悟;而娑婆眾生染著心強,雖曰看戲,易為影響所迷,別生煩惱;所以,觀者應善體「作者本懷」巧設方便之意,以戲中人事的啟發,滌己塵勞、裂諸見網,進而一心念佛,同生蓮域。切勿放縱情慾以攀緣戲文,而至於從幻入幻、迷中增迷!所謂「隨情認戲」,乃是五濁眾生的習性,若不耳提面命,但恐方便不成,另生業障!故<規約>再三的提醒云:
以三祖作標榜,分分皆實義,切勿隨例認戲,但名演「實錄」;若不以戲視者,其功德無量。
此錄皆真經真咒、真法真理、真祖實事、真心發願,借人顯法,權巧化導,故曰「實錄」,隨喜者詳之。
此錄分四十二分,取《華嚴》四十二字母[32]之義。此錄不曰「傳奇」而曰「實錄」,不曰「齣」而曰「分」者,以此中皆真諦,非與世俗戲等,故別之。
<第四十二分>也說:
三祖因緣事事真,一番拈出一番新;當場幻相皆真相,入耳歌音即法音。一莖草、丈六身,切莫隨流認戲文;若能珍重回頭去,便是蓮宗會裏人。
借戲以弘法,對於慧解心通的智者,可有即幻(歌)而真(法)的感悟,當下受用。但慣於著境分別的觀眾,仍不免以戲視之,而忽略了做戲的深意;不得已,又回頭宣告說,戲中所演,都是真理、實錄,而不可等同於「世俗戲」!然而,從下一節細查作者所謂「實錄」,其實是就當時的傳記資料(本傳、塔銘)而斟酌取捨,以滿足戲曲所需,較屬於文學、信仰的認可,而未必有史學考證的嚴謹度。
<第38分>在蓮池大師的著作中,有《諺謨曲典》一書,說是:「大師所選、眾居士刊本流通」,劇中蓮池與侍者的問答云:
(蓮)諺者,方言;謨者,訓範。古今市井俚言,頗寓箴規至理,奈世人習焉不察,都輕忽過了。……謾饒有聖經賢傳、錦字瑤篇,怎療得盲聾病?爭如時諺也,入人深細味,閑評最有情。……牌場戲曲,原是詩雅遺音,爭奈世人雜以穢褻淫詞,祇供壺觴笑謔;怎知道那忠孝節義、慷慨悲歌,感人最切。況南閻浮提,以音聲作佛事;吾曲而典之,正是:「先以欲鈎牽,次令入佛智。」方便中之巧施也。……假使以出世間正法化導有情,(排場伎樂)觀亦何害?……書史者,以言載事;排場者,以人顯事,其意同也。(侍)可見役役浮生,都是一場戲局!若能感悟,即戲成真;若不行持,雖真亦戲。可見真、戲融通,本無定法,只在當人迷、悟耳。(蓮)這是華嚴無礙境界。……須歸正!順世情,隨緣應;休教誤入迷魂陣,人身一失難重訂。(合)旅泊由來一戲場,散場歸路君須認!
這是肯定「市井俚言」中亦有淑世箴言,何況「牌場戲曲,原是詩雅遺音」,只可惜久被世人褻慢,而淪為戲謔;若能端正作意,借雅音(至言)以修心敦倫,亦有扶翼「經傳」、輔助「書史」以化導風俗之功效,不失為巧方便也。結論是「真戲融通,本無定法」,在各自看破人生之緣起如幻,體悟其宛然如戲,而隨順因緣,不受其拘束、亦不妨遊戲,借假修真,同歸於佛法之真實。這裡是借蓮池文字中的「華嚴無礙」[33]思想為註解。
作者不厭其煩的提醒:「切莫隨流(情、例)認戲」、「若不以戲視者」,為的是以莊嚴之心面對眼前之境,則戲文中所呈現的人情事理,都成了導向善行、皈依淨土的啟示與實例。作者為了強化觀眾的信心,又以<客問決疑>答云:
有客問於懶翁曰:師所作歸元鏡,誠足以悅目警心;然諸善士每每竊議,以為大乘教典、曠代祖師,編入戲劇,暢演高歌,酒肆淫坊,壺觴笑謔,褻聖慢賢,莫此為甚。
傳統觀念對「經典、祖師」的尊仰,每視為「道」之化身,須有相應的對待方式,例如以恭敬心、莊嚴行而禮拜、讀誦、抄寫、講說……,乃能獲得智慧與福報;而世俗的戲劇歌舞,不離於七情六慾的具象化,以迷導迷,只可在酒肆淫坊,供大眾娛樂笑謔……。這可說是兩種心境、兩個世界,「聖、俗」分途而各行其是。這雖是一般性看法,卻有世諦的共識,不能否認、也不可忽略,以免弄巧反拙,褻慢了聖賢。然而,佛教的義學與修證還有更涉俗無礙的層次:
翁曰:然!誠有是言,然此輩初心起信,法執未融,但知奉佛,不知報恩;固守常法,不識方便,無怪其疑且毀也;而孰知弘法利生,正所以報佛恩;故巧設方便,正所以弘法利生。今拈為排場者,正借彼幻人,顯諸實法,投其所好,引彼見聞,使其發心念佛,求生淨土耳。如《華嚴經》云:「先以欲鉤牽,次令入佛智。」正謂此也。故云:「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嗟乎!闡揚淨土,十方聖賢,歡喜無量;即三祖復起,亦必歡喜無量;肯嫌為褻慢耶?况佛法遍一切處,斷不遺於戲場[34];菩薩度一切人,決不揀於淨穢。……其以為褻慢者,皆常人二乘之見,自心疑懼耳,於佛祖何有?噫嘻!設使有褻慢之罪,予當其辜,使人人念彌陀而生樂土。
作者的回答,直斥彼疑毀之人乃「初心起信,法執未融」;也就是佛教的初學者,還沒將所信解之「佛法」,經長期的思惟與奉行,而化為個性、行於自然;仍然被名相所拘,而守經不達權、執常不通變,以致於二元對立而自我障礙,不能於生活中全體展現、觸事皆真。若以這種程度而論,有兩個缺失:「但知奉佛,不知報恩」、「固守常法,不識方便」;前者悲心不足、後者智力有限,難以深入大乘(真俗)不二之道[35]。作者做兩層答辯,表明了編戲演出的目的,乃是借幻顯實,以便於導迷歸淨也。
/但知奉佛,不知報恩 /發心:弘法利生(悲心增上)
初學(凡小之見,多疑而毀)--此劇(大乘正智,上求下化)
\固守常法,不識方便 \形式:巧設方便(智力通達)
至於「先以欲鉤牽,次令入佛智」兩句,乃《維摩詰經》原文,澄觀《華嚴經隨疏演義鈔》是轉引[36]。而所謂「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重點在殊途同歸,目標一致而方法多元。佛法的宣化,極重視各種方便,顯正或破邪、表詮或遮詮,可因材施教,但不可舉一廢百。就此而論,若發心為了「闡揚淨土」,則諸佛菩薩、古今祖師,必將隨喜讚嘆[37];且佛說一切法,為度諸有情,必無遺漏揀擇[38]。因此,所謂「褻慢」之說,乃是二乘之見[39],因分別「聖凡」而自陷於疑懼,遠離於佛心與實相也!作者為了消除「竊議」者之疑毀,而願獨自承受「褻慢之罪」;雖有這樣的保證,「其如不信者多,而歸向者少,奈何?」翁又答曰:
三藏十二部皆金口所宣,人人能奉持否?法華會中,尚有五千退席,安得使人人歸信?但於不信眾生,植其因、投其種耳。何以故?不信之人,大都耽於聲色名利,豪縱淫騁,留連一生;佛法名字,沒世不聞;三寶之地,足跡不至。亦不知孰為彌陀、孰為淨土,沉沒苦海,大可悲憐。故此實錄者,正富貴場中之荻渡耳!假此方便,誘其見聞,一歷耳根,永為道種,正如《彌陀疏鈔》云:「或信或疑、惑讚或毀,知有彼佛,便成善根;多劫多生,俱蒙解脫。」……願如來加被,仗佛威神,當令(此劇)世世流通;見者聞者,皆覲彌陀;讚者毀者,悉生安養。
三界乃有為法所成,以無常(累贅、殘缺)為性;而佛法之流布,亦有其極限;這是世間的真相,智者只是隨緣盡分而不強求,做到哪裡,就是完成。何況,淨土法門本是「難信」之法,而「自信教人信,難中轉更難」,但為了「大悲傳普化,真成報佛恩」[40],亦須巧設方便而宏揚之。文中因悲憐眾生「不信、不知」有三寶、淨土而長劫沉沒於苦海;乃作此劇以「誘其見聞,永為道種」,亦即《無量壽經》(T12,p0272b)所說:「諸有眾生,聞其名號,信心歡喜,乃至一念;至心迴向,願生彼國;即得往生,住不退轉。」《法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T09,p057c)云:「我為汝略說:聞名及見身,心念不空過,能滅諸有苦。」世親《往生論偈》云(T26,p0231a):「觀佛本願力,遇無空過者;能令速滿足,功德大寶海!」信佛因緣雖未至,亦不妨先「植其因、投其種」,以待將來。又引雲棲祩宏《阿彌陀經疏鈔》為證云,往生之關鍵在於眾生因「見聞」而知有阿彌陀佛之名號與淨土,當下即為彌陀本願光明所攝受,若已生、今生、當生;信疑讚毀,乃眾生機緣之差異,不妨礙彌陀之無條件救度也。<弟子德日跋>亦云:
或以真實妙諦,不應開此如幻法門,經云:「但有言說,俱成戲論;一切幻相,悉皆空寂。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41]。」假音聲作佛事,正是以幻覺幻,凡諸遊戲神通,總成一行三昧[42];從此發真歸元,不為幻相所惑,即是觀第一義;就令下根見解,一句染神,早植淨因;甚或謗誹,一落識田,已含智種。
人事如幻、諸法空寂,本來沒什麼可說;但因眾生不能安於無智無得,而由惑起業,幻現種種現象與煩惱,自縛自苦。菩薩不忍眾生苦,乃於無相中出有相,隨順世諦而有言語、行為之示現,借六根六塵而說法,但願「上智」之觀者,識其假而悟其真,乃至「下根、謗法」,亦由見聞而植佛種;則此劇之作,功不唐捐也。從「人生如戲」的感受,乃至「戲劇即道」的證明,是本劇的義理重點。<戲劇融(供)通>云:
嘗聞:祖師有聞舉輓歌而悟道者、有聞乞人行歌而悟道者,豈戲劇不足以悟道乎?吾以爲戲劇即道,第世人習焉而不覺耳。
悟道各有因緣,學人若具足得遇善知識,具足正知見,又有基本定力與充分福德,則觸目遇緣,皆有開悟之機;禪宗燈錄中備載各種例子,如舉拂豎指、揚眉瞬目、拳打腳踢、斬蛇殺貓、行棒行喝、或語或默、擊石破竹、風吹蟲鳴……,其中有禪師作略、也有自然遇合,變化多端而不可預測。若聞歌而能悟,則觀戲亦足以發;何況戲劇所演,不外乎人生之七情六慾、悲歡離合,是迷執的對象、也是悟道的因緣;若肯定「貪瞋癡即是道」[43],則戲劇亦可以是載道之具,或道之影像。但世人習於二元對立,種種分別取捨,自取煩惱!作者乃進而三層論之:
即今思之:父母妻子,親朋眷屬,豈不是同夥戲人?富貴功名,即是妝點的服色;田園屋宇,即是搬演的戲場。至於榮枯得失,聚散存亡,即是一場中悲歡離合。其中凶頑善類,君子小人,互相酬酢,即是一班生旦淨丑。才離母腹,即是開場之期;蓋棺事定,便是散場之局。然則閻浮世界有一而非戲乎?
猶未也,進而思乎其人:彼一人之身也,倏而男、倏而女,倏貴倏賤、倏文倏武、倏老倏幼、倏生倏死、倏人倏畜,變幻不常、苦樂莫定,較與苦海眾生,輪迴六道,改頭易面、隨類受形者,寧有異乎?夫衆生因迷逐妄,隨業受報,枉淪苦趣,無有真實。然則生死果報,無始而今,宛同一戲耳,又何疑於世劇也乎?
猶未也,更進而求乎其道:彼諸人,茍一當場,笑也而無喜心、啼也而無悲心,惱怒也而無煩惱之念、求乞也而無食得之懷,男女交歡而從無癡淫之想;打罵也而不嗔、殺戮也而不恨;極意拈弄,於自己主人,安然不動。鑼鼓一歇,便現本地風光,瀟灑天然,具大解脫風味。較與祖師之隨機應務,菩薩之隨類度生者,又何以異乎?
有人生才有戲劇,而戲劇不離(模仿)人生;或以為人生乃事實,戲劇為虛構,但虛實之間,既無明顯界線,且多屬概念之分別,而非感覺之經驗。現實生活中的人事物理、情感現象,若冷眼觀之、或過後憶之,則多虛情假意而身不由己,如傀儡之隨業起舞,被久習程性的知見與意志所操縱,這一切活動表現,不就如舞台上的戲?反過來看,台上的演員,隨劇本而變換身分與腳色,每齣戲演不同的人生,就如我等於六道輪迴中無始終的投胎轉世。人生與戲劇之異,在於演出者知其為戲而不認真;心中清醒,雖敬業入戲,但不自迷;戲完幕落、卸妝下台之後,依然故我;此或可擬為菩薩祖師之方便度生,如《金剛經》云(T08,p0749a):「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若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或如宋.《僧寶正續傳》卷一,羅漢南禪師:「修習空花萬行,宴坐水月道場;降伏鏡裏魔軍,成就夢中佛果。」[44]三論之後,總結:
嗟嗟,戲場中日說妙法,而世人不知,止供壺觴笑謔;彼戲人日轉法輪,而自又不知,僅作餬口生涯。夫世人藉戲人以醒迷,而戲人復迷於所迷,是以迷人而復迷迷人也。茫茫長劫,無有出期,悲夫!
若是心眼開者,如置身佛國淨土,見一切景象從無漏功德生,而演說妙法,隨聞薰習而道業增長。只可惜,世人迷妄不覺,觀者以戲娛樂而錯過機緣、演者借戲餬口而流失功德,孤負了作劇者一片醒迷啟信的用心。於是,又於<問答因緣>反覆宣說:
問:歸元鏡畢竟名戲,何成祖錄?答:妙理圓通,切莫擔板;若滯境、守愚,亡失方便,終落二乘、外道。所以祖師云「盡十方界,是一戲場;諸佛出世,皆同影現[45]。」總明無一實法與人,……種種方便,窮劫難述,故須識祖師機用、具普門手眼,方知歸元鏡消息。汝輩當求法、慧二眼,高枕虛空,正好看大地眾生演雜劇也。
如前所述,以二乘滯境(不得法空)、外道守愚(不解緣起)為貶,而申論「菩薩道」之通達諸法而善假方便、遊戲神通,以世界為戲場,擔綱演出,隨順眾生之煩惱、示現相應之身相,若無其事的為彼解黏去縛、拔苦與樂。這裡所云「祖師機用、具普門手眼」,亦即前文「祖師之隨機應務,菩薩之隨類度生」,是不可思議而影響深刻的;此類事蹟或如日月之普照萬物,萬物終身受其惠而不自知,唯有「法、慧」二眼的智者,乃得明白之--這似乎又高推了戲劇之方便,令觀戲之凡夫為難、矛盾。方便乃從權應用,不可執為真理與目的;由此延伸出「實、虛」的疑問:
問:歸元祖錄,是虛是實?答:非虛非實。何以故?若詮體,則纖塵不立,故非實;詮用,則萬法森羅,故非虛。今歸元鏡者,或顯理、或顯事,或事理互融、或真妄兩顯,雙收無礙,不離體用,故云非虛非實。
此處所設問答,似不在於三祖事蹟為「實錄」或「虛構」之考察,而是關於「體用」「理事」「性相」「真妄」之概念的辯證。總之,不離雙是(顯)雙非(遮)之融通無礙;權實表裡,一體兩面,不可偏執而相妨。曇鸞大師所謂「法性法身、方便法身」「為物身、實相身」「真實智慧、相好莊嚴」「廣略相入」對此有獨特的發揮[46]。接著,總論本劇的構成元素:
問:用何三昧,得成歸元妙義?答:有五種因緣,和合成就:一佛法、二世諦、三文字、四音律、五通俗,缺一不可。何以故?缺佛法則不成祖錄,缺世諦則究成杜撰,缺文字則語言乖舛,缺音律則聲調不和,缺通俗則流通不遠;故必須五緣和合,成此方便。
問者所云「三昧」,似為「訣竅」之義[47],故作者以「五種因緣」答之,而成其所謂的「方便、妙義」。五事中,「佛法、世諦」為主體內容,「文字、音律、通俗」是表現形式,合而謂之多媒體的「佛教文學」。作者明言,所編乃「祖師實錄」,有嚴肅的根據,絕不妄自杜撰;但為了流傳廣遠,又須於文字聲調上講究,如<規約>云:
此錄發願利生,方便說法,仰報佛恩、並酬祖意;未嘗輕以臆見邪法,惑亂四眾。
此錄情求通俗:上而慧業文人,以至稚童幼女,使無一不通曉。故一切深文奧義,不敢贅入。[48]
以上這些引文,從各種角度說明作者借戲以弘法的因緣、及戲劇之所以是傳道的方便;頗也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勸、嚇兼施,有其說服力。最後又借<客問決疑>之心開意解而回應云:
我初疑為劇,不識為方便;佛見與戲見,交搆於胸中。……今聞師所說,如夢方始覺。世出世間事,皆同戲幻等;但取救脫人,即成無上法。……歸元亦如是,借幻而逗機;但植淨土因,何有法非法!
法非法、可不可的判定,不再是「形式」的雅俗,而是「心態」的正邪、「效果」的有無,「但取救脫人」「但植淨土因」,若為了報(佛)恩而利(眾)生,則盡大地皆是藥[49],在於具法眼、存悲心者妙手善用之。
2、演出/觀看之心態
本劇作者除了在寫作上自我要求之外,對實地演出的條件、及現場觀看的心態,也做了規範性的說明,期望以此劇本為介,以舞台為道場、以演戲為法會,而成就了作者、演員、觀眾三者的「共修」活動。<規約>云:
此錄於祖師法諱或俗名,皆不敢直呼,但曰「某甲」,尊法也。
此錄皆佛祖菩薩[50],萬勿使彼立演;觀古人「為尸」之意,益當敬信。如勢有不可者,寧弗演,可也。
以此為準則,演出者當以「敬佛尊法」之心,莊嚴身心以從事之,謂之「法施」;且不可說是「演戲」,而必稱為「演法」;全依劇本取白搬演,不得妄自「雜入」臆見俗語,或「增減」內容排場:
搬演諸善人,當如親身說法,宜齋戒正念;此名以「法」佈施,較之以「財」佈施者,等無差別。
其中曲白,皆本藏經、語錄,演法者切勿以私心臆見,攙入俗語,混亂佛法,後必遭報。慎之!
此錄皆大乘方便,絕不同<目連><王氏>等劇,故曲皆佛法,最喜雅調摸(摹)寫、介白清楚、低昂激切,使人一見,感悟回心;不在事相奢華、跳舞繁冗,萬勿增入紙劄火器,裝點醜局,反涉惡套也。
此錄演完,不得找雜戲一齣,以亂正法勝心。在演法者,亦不得稍去一分,以失祖師真蹟。
至於觀眾及主人,亦須有相應的心境與行為:
觀聽諸善人,宜坐兩旁;當正心凝慮、靜念隨喜。觀畢,當效法先賢,一心念佛、求生西方。
演法主人,當誠心肅念、香燭列供,如說法等。不得設葷餚,茶食方可清演無量功德。
類似這樣的要求,或許太苛求;但因所演乃「宗教」劇,所願在傳教、修行、作功德,或寓教於樂,故有特殊的配套措施,也是必然的。何況,不只是這齣戲如此,如前舉《曇花記》亦有此說[51],似乎自成一格(類)。其主旨明確、態度嚴肅,是宗教的面向;然為了引起觀者興趣、或作為人物對比,仍免不了插入某些戲劇性的介白,如俗陋的形象、粗鄙的言語、或插科打渾之類,<第35分>於袾宏「驅虎、祈雨」的傳說中,插敘了一段山神與虎神的科諢:
(虎)若不吃幾個人,可不餓死了,怎能守護地界?(山)也罷!我有個方便,若遇五種人等,方容你吃:……打僧罵道,不敬三寶……忤逆爹娘,欺老凌幼……姦淫婦女,毀謗善良……專用假銀,捏做詞狀……還有一種怕老婆的人……。
但卷末<總評>又把這些戲謔之言,做了「諢中有勸」的提示,導正了「觀看」的心思:
從虎發諢,「五種人該吃」,是諢中發勸;「怕老婆也該吃」,又是勸中發科;至於「父母也不孝了」等語,又是科中發勸;「我見你跪在土地娘娘面前」,又是勸中發諢。下場正如陽羨書生,幻不可測,觀者莫座等閒看過。
整體而言,劇作者是出家人,就其身分(戒律)似不宜看戲、演戲,但既以弘揚佛法為己任,又借大乘異方便為說辭;則編劇與搬演,就成了自覺而利他的說法。雖套用世俗的形式,易惹譏嫌;但認定了戲文「以欲牽情、因情入道」的特效,就不計衛道者的疑毀,一方面表明此劇不同於俗劇,其發心、立意、編排、撰詞,及演出、觀賞等行為,皆以攝心端正、舉止莊嚴為規範,如在道場共修,而法音宣流、共沐佛恩。另方面也從思想上證明人生如戲,又何妨「借幻以修真」?以此破斥「法執未融」者之見小而心局,不知佛菩薩遊戲度生之善巧。長篇舉證、反覆辯解的過程與結論,似乎反映了明清之際佛教越來越世俗化、民眾化的趨勢,僧伽弘法,也須適度的遷就時代人心之所好;雖不免於表面上的疑慮與矛盾,卻呈現了一種高僧染指戲劇的範例,究竟是「方便」,或是「下流」?或許見仁見智了。張岱《西湖夢尋》卷五/雲棲云:
或問:「何不貴前知?」師曰:「譬如兩人觀《琵琶記》,一人不曾見,一人見而預道之,畢竟同看終場,能增減一出否耶?」甬東屠隆於「淨慈寺」迎師觀所著《曇花傳奇》,虞淳熙以師梵行素嚴阻之;師竟偕諸紳衿,臨場諦觀訖,無所忤。寺必設戒,絕釵釧聲,而時撫琴弄簫,以樂其脾神。……喜(白居易)樂天之達,選行其詩。平居笑談諧謔,灑脫委蛇,有永公清散之風[52],未嘗一味槁木死灰,若宋旭所議擔板漢[53],真不可思議人也。
若前引《曲海總目》云:「作者緣起,實爲蓮池。」而蓮池大師身雖高僧,心無偏執,問答說法,既引戲曲為例,亦應邀而觀劇;又以琴簫自樂、選行白詩[54]、笑談灑脫,這或許也鼓勵了劇作者借戲弘法的正當性。
結語
如上所述,借戲弘法[55]或以戲為佛事[56],在中國或可溯源於「以文載道」的傳統,演繹宗教理論的文學或戲劇,幾乎遍於各大宗教,雖然是兩個專業範疇的結合,卻有特殊的風采與功能,只須條配(融合)得當,亦不失為吸引信眾、傳播宗教的善巧、異方便。清.屠隆《曇花記•序》云:
世間萬緣皆假,戲又假中之假也。從假中之假而悟諸緣皆假,則戲有益無損。認諸緣之假為真,而坐生塵勞則損;認假中之假為真,而慾之導而悲之增則又損。且子不知閻浮世界一大戲場也!世人之生老病死,一戲場中離合悲歡也。如來豈能捨此戲場而度人作佛事乎?
李桂紅云:
中國漢傳佛教戲劇的不少劇作者,本身也是很虔誠的佛教信徒,……他們也深信,盡自己心力,通過戲劇這種廣大民眾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廣泛傳播佛教的思想和道德倫理觀念,對世道人心的安定祥和、民眾道德水準的提高,都會有很大的益處,而他們做這些善事,也都是有很大的功德的。[57]。
藍吉富云:
《歸元鏡》是一齣弘揚淨土法門的純粹佛教戲曲。……由於它是僧人站在弘法角度、借用明清戲曲中的「傳奇」形式所創作出來的。因此,其必具有他類作品所無的獨特性。[58]
依淳法師云:
戲曲《異方便淨土傳燈—《歸元鏡》旨在弘揚淨土念佛法門。內容從釋迦牟尼佛,在祇園宣講《阿彌陀經》,囑咐舍利弗弘傳淨土念佛法門為始,把中國佛教淨土宗的東晉慧遠大師、五代永明延壽大師、明代蓮池袾宏大師的生平實錄依序串連成一部「傳奇故事」。……智達為明末萬曆年間至清順治年間,杭州古報恩寺的僧人。當時杭州習俗崇尚講經,喜設佛會,動輒千人以上,多是不知佛法為何物的愚夫愚婦,雖聽聞經法,詰之茫然不解,猶若未聽,智達法師悲憫彼等蟻聚終日,卻無益於身心,故將三位淨土祖師實行撰成實錄,載於紙上,演繹於當場,和之以音樂,使情景昭著,使人觸之於目,警之於心,或發願往生,或專心念佛,或戒殺茹齋,或止惡歸善。本戲曲以戲載道,借戲說法,借戲利生,是一本非常好的劇本。[59]
近來,學術界越多專文討論《歸元鏡》的,如林智莉<明末清初淨土思想對戲曲的影響―以《歸元鏡》為探討>[60]云:
明末清初佛教復興,禪宗因著陽明心學而盛,強調明心見性的自覺,因過度膨脹引來恣意狂妄的行徑,終被譏為「狂禪」。淨土高僧雲棲袾宏試圖以念佛法門革除狂禪弊端,並提出「禪淨一致論」擺脫傳統「禪主淨副」或「實禪虛淨」的說法。但在面臨禪、淨在自性/依他性的修行矛盾、本心/他土的境界矛盾上,仍引來不少爭論。此一爭論也反映在戲曲創作上,屠隆的《曇花記》、《修文記》、黃粹吾的《西廂昇仙記》雖皆為倡導往生西方的淨土之作,但劇中闡發的主旨仍是淨土即在心中,心外無土的禪宗思想,擺脫不了傳統「實禪虛淨」的說法。這些劇作引起淨土信仰者的不滿,於是有葉憲祖作《雙修記》、僧人智達編寫《歸元鏡》駁其禪淨互舉之不當,於劇中專言淨土修行法門。
雲棲祩宏也利用戲曲說淨土,除了以戲臺上「有無俱非真,只求專心一意」打破禪宗與淨土爭執西方世界有無的執著,指出信心念佛才是正道;又特別撰寫《諺謨曲典》,針對佛門觀戲行為提出見解。其後,淨土弟子智達編寫《歸元鏡》傳淨土之道,更撰寫〈戲劇融通〉、〈問答因緣〉與〈客問決疑〉闡述戲、佛融通之理,尤其站在淨土立場提出「道種說」和五種因緣和合:佛法、世諦、文字、音律和通俗的方便法門,進一步確立戲佛融通、以戲傳教的功能與意義。智達將理論落實於《歸元鏡》創作中:改「傳奇」為「實錄」,改「齣」為「分」,以維持宗教本貌;強調劇本「真實性」,確保內容為真理、真事,以保有作品神聖性格;強調語言、文字「通俗性」,使庸夫俗婦皆能持佛名號、往生西方;將演出過程視為儀式,不但演員、觀眾必須誠心齋戒,尚有「坐著演」的特殊規範,或即淨土讚歌「坐著唱」表演方式的承襲;配合淨土「以音聲為佛事」,在音樂上更自訂曲牌名稱,穿插咒語、讚歌與佛教細樂演奏,並將重要故實、教義及儀式譜曲演唱,透過音樂宣唱淨土樂景。智達《歸元鏡》於淨土宗廣為流傳,其落實五種因緣和合的方便法門,真正達到以戲傳教的目的。
中國歷史上,道與文、聖與俗、真理與現象、般若與方便……若各據一端,對立而言,則有高有低、或尊或抑,似乎難以並存與調和,這是世人分別心之常態,雖有其人間生活上的必要性與方便性;若依佛法二諦圓融而論,則相待相成之二邊,總為法界一相,而一相無相,不可思議。性空不礙緣起、緣起即是性空,因緣和合所生的假象,本性是空,眾生是五蘊身心,活在五蘊世間,由五蘊幻起的種種現象、活動與感受、思維,產生了佛教信仰與戲曲創作,兩者雖依個人的價值取向而有輕有重、有取有捨,如此或可讓人專心致志,傾全力於一境一事,較易於成就,例如一心念佛,無不雜不亂,全仗佛力,無疑無慮,則生前活得安穩,命終往生淨土。若是「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尤其在弘法利生、自信教人信的行動上,有時不妨隨順世人喜好、善用世間資源,「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擬欲化他人,自須有方便」,何況,淨土宗的特質是「指方立相」、「住心取境」,所以經論中極致的呈現娑婆的種種苦穢、容,描述極樂的嚴淨,令聞者發起厭此欣彼之心,而熾然於有取有捨,乃至於取捨之極,往生極樂涅槃界,而自然無取捨。因此,以文學戲曲的形式來宣揚佛法,只須謹守其本末(重輕)之序,拿捏其分寸之宜,而不令觀者倒本為末,流連忘返,則亦不失為勸信化俗之異(另類)方便也。曇鸞大師《往生論註》云「或為金剛臺、或作真珠網、或作雜華雲、於十方面,隨意變現,施作佛事[61]。」及「光、水、影、聲、華為佛事,焉可思議」,此雖極讚淨土種種莊嚴境相,乃顯發揚阿彌陀佛大願功德,是「佛」所施設以誘導眾生念佛之「事」,非娑婆眾生(乃至二乘聖者、大乘菩薩)所能想像,更不可能模仿。但娑婆眾生貪愛、迷執於(色聲香味觸)五欲,若能善用此根塵識之取境熏心的功能,而寄託佛法於其中,令人於欣賞戲中人事而隨之喜怒哀樂之餘,有所體會、警醒,如蓮池大師《諺謨曲典.序》云「亦娑婆世界以音聲為佛事,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之一端也。」乃至於強化其念佛往生之信心,所謂「佛事門中,不捨一法」[62],亦不失為寓教於樂之善緣也。
[1]異方便淨土傳燈:《歸元鏡》,清.智達法師 作/依淳法師 編,佛光出版社2020.9.1
[2]賴永海<佛教與戲曲>云:佛教原是不許僧徒觀聽歌舞的,怕因此動心亂性。但隨著佛教的發展,允許在某些特定場合,使用歌舞伎樂。到了大乘佛教,佛法更圓通,許多高僧、居士都能出污泥而不染:「行於非道而通達佛道」、「入淫女舍而心不染」,因此,歌舞伎樂常成爲弘揚佛法之助緣。維摩詰居士就深通伎樂,《華嚴經》中的善知識就有伎女。楊衒之《洛陽伽藍記》:「至於大齋,常設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絲管寥亮,諧妙入神。」唐代之寺院,更常成爲「戲場」;密教于此尤甚,以致史料上有「一一歌詠,皆是真言;一一舞戲,無非密印」的記載。
[5]康保成:《中國古代戲劇形態與佛教》,(上海.東方出版中心/中國出版集團,2004.7.1),頁307
[6]此劇之版本複雜,本文所據為毛惕園編【淨土叢書】第18册,六/诗偈部(台灣印經處)收錄之《淨土傳燈歸元鏡》二卷42分;前有二序,題云「壬辰孟春廣陵嚴而和序」「庚寅菊月哉生明日浙江右布政關西孟良胤識」,又「規約」15則,署「休閒老衲懶融道人識」。此劇<目次>:
上卷/傳燈總敘分第1、方便歸元分第2、受囑傳燈分第3、諸天護法分第4、殿開神運分第5、群賢結社分第6、真主驅魔分第7、訪賢自屈分第8、奉旨汰僧分第9、發願受囑分第10、夢驗佳祥分第11、湖舟放生分第12、公庭輷認分第13、腸斷聞音分第14、仁賢臨難分第15、恩沾蠲釋分第16、割恩雲水分第17、千里瞻風分第18、指迷護法分第19、拈鬮灌露分第20、開權顯實分第21。
下卷/懲奸禮祖分第22、地獄魂遊分第23、還陽覓道分第24、道傳海外分第25、遺囑傳燈分第26、暗垂接引分第27、逗機發願分第28、七筆勾塵分第29、護法搜山分第30、東昌發悟分第31、衣缽還元分第32、病魔雙困分第33、庵主談經分第34、恩沾法雨分第35、請建朱橋分第36、潮神請旨分第37、竹窗垂範分第38、普濟幽魂分第39、頒囑西歸分第40、彌陀接引分第41、同生安養分第42。--以下引文,但標數目,如<第一分>、<第二分>……。
[7] 印順法師《印度之佛教》 第十八章:釋尊之創教,內具特有之深見,然以非適應時代根性,正法莫得而宏闡,乃於適應時代根性之方便中,唱中道之行,如實之理。於印度固有之一切,善者從之;猶無大害者,則姑存之,而予以新解釋。藉方便而暢真實,然未嘗無是非之辨也。方便,以時地之適應而需要,時移境易,則昔之為妙方便者,今則轉為佛法之障。方便僅為導入真實之方式,偏讚方便,每陷於喧賓奪主之勢。方便或有適應特殊而偶用之者,迨誇大而普遍之,無不成為反佛教者。大乘初興,猶知「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而後起者,惑於菩薩方便之勝於二乘,舉一切而融攝之。不知時空之適應,不知主客之勢,不知常軌與變例。彼「方便究竟」者,且舉淫穢邪鄙為無上方便,遑論其餘?佛教有諺云:「方便出下流」……。(台北.正聞出版社,頁333)
[8] 劉靜宜:《敦煌本佛說阿彌陀經講經文研究》,台中.逢甲大學中文所/碩論/2001
[9] 淨土宗的菩提心有另類相應的解釋,曇鸞大師《往生論註》卷下云:此無上菩提心,即是願作佛心。願作佛心,即是度眾生心。度眾生心,即攝取眾生,生有佛國土心。」可以說,願作佛心是上求菩提,度眾生心是下化眾生。
[10]《無量壽經》第十八願成就文:「諸有眾生,聞其名號,信心歡喜,乃至一念,至心迴向,願生彼國,即得往生,住不退轉。」又,第十八願成就偈:「其佛本願力,聞名欲往生,皆悉到彼國,自致不退轉。」《往生論註》:「問曰:有何因緣,言速得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答曰:《論》言修五門行,以自利利他成就故。然覈求其本,阿彌陀如來為增上緣。」論中引阿彌陀佛(第18、11、22)三願為證而云:「緣佛願力故,十念念佛,便得往生;得往生故,即免三界輪轉之事;無輪轉故,所以得速。……緣佛願力故,住正定聚;住正定聚故,必至滅度;無諸回復之難,所以得速。……緣佛願力故,超出常倫,諸地之行,現前修習,普賢之德。以超出常倫諸地行故,所以得速。……以斯而推,他力為增上緣,得不然乎。」
[11] 依《念佛鏡》卷1/ 第三,念佛得益門(T47,
p0123a):「問曰:念阿彌陀佛往生殊勝淨土,總得幾計利益?答曰:準善道闍梨集,念佛法總有二十三種利益,何者是?滅重罪障、感聖來迎、證無生法忍、光明攝受、慈光照觸、歷事他方受記、大師護念、聖友同贊、還歸本國得陀羅尼、菩薩冥加、聖友同迎、諸佛保護、神通空駕、八部防衛、身色殊姿、功德寶聚、壽命長劫、多聞智慧、得生勝處、不退菩提、面睹聖衆、奉覲大雄、常聞妙法。」……「又準諸經念佛往生,總有三十種利益,何等是?…….」
又參考【淨土宗網站】:「現當二益」:此兩種利益都攝在一句名號、念佛一行中。……「現當二益」,是唯彌陀才擁有的。略說有十五種:一、彌陀住頂;二、佛光護身;三、諸佛護念;四、菩薩相隨;五、冥眾護持;六、消除罪障;七、增長福慧;八、離諸厄難;九、能得壽康;十、將獲善終;十一、入正定聚;十二、斷除輪迴;十三、往生淨土;十四、成就佛果;
十五、廣度眾生。前十一種屬於「現世利益」,後四種屬於「往生利益」。
[12] 《觀無量壽經》(T12,p341c):「欲生彼國者,當修三福:一者、孝養父母,奉事師長,慈心不殺,修十善業。二者、受持三歸,具足眾戒,不犯威儀。三者、發菩提心,深信因果,讀誦大乘,勸進行者。……此三種業,乃是過去、未來、現在三世諸佛淨業正因。」善導大師《觀經四帖疏》卷四,正宗分/散善義(T37,p272a):「次就行立信者。然行有二種:一者正行、二者雜行。言正行者,專依往生經行行者,是名正行。何者是也?一心專讀誦此觀經、彌陀經、無量壽經等;一心專注思想、觀察、憶念彼國二報莊嚴;若禮即一心專禮彼佛;若口稱即一心專稱彼佛;若讚歎供養即一心專讚歎供養;是名為正。又就此正中,復有二種:一者、一心專念彌陀名號,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念念不捨者,是名正定之業,順彼佛願故。若依禮誦等,即名為助業。除此正助二行已外,自餘諸善,悉名雜行。」若依此疏,以稱名為「正定業」,讀經、觀想、禮拜、讚歎供養為「助業」,兩者合為「正行」;此外的諸善,如前述三福,則是「雜行」。
[13] 「聖道、淨土」二門判釋,依唐.道綽《安樂集》卷上(T47, p13c):又問曰: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遠劫以來,應值多佛;何因至今,仍自輪迴生死,不出火宅?答曰:依大乘聖教,良由不得二種勝法,以排生死,是以不出火宅。何者為二?一謂「聖道」,二謂「往生淨土」。其聖道一種,今時難證;一由去大聖遙遠、二由理深解微。是故《大集月藏經》云:「我末法時中,億億眾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當今末法,現是五濁惡世,唯有淨土一門,可通入路。」
[14] 釋妙為,《道藝一體的可能性—以《歸元鏡》為研究對象》頁10,佛光大學宗教學碩士論文2008.7
[15] 《曲海總目提要》卷12:【釋迦與舍利弗言:「西方佛土有世界名爲極樂,其佛號阿彌陀。」又云:「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得一日以至七日,一心不亂,即得往生極樂國土。」舍利弗言:「弟子就此下凡,到南閻浮提傳此淨土法門,把此一卷彌陀經,宣揚流布、廣度衆生。」】此通本關鍵也。
[16]《佛光大辭典》另有「異方便」條云:後代諸師根據不同經典,所作之解釋各異:(一) 《法華經.方便品》:「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據此經文,《法華文句》卷12解釋為:若用圓妙之正觀,即是「實相」之方便;若用七方便觀(見道位前之七賢位)而助顯第一義,則稱為「異」方便。(二) 《觀無量壽經》:「佛告韋提希:汝是凡夫,心想羸劣,未得天眼,不能遠觀,諸佛如來有異方便,令汝得見。」據此經文,智顗之《觀無量壽經疏》認為:異方便即是該經所說之十六觀;又以佛力故,而見彼佛國,亦是方便。以上兩種內容不適用於本劇。
[17] 《大智度論》卷100(T25, p754b)。
[18]《大智度論》卷71(T25, p556b):「般若波羅蜜,能滅諸邪見煩惱戲論,將至畢竟空中,方便將出畢竟空。」吉藏《中觀論疏》卷二(T42, p021a):「智度論釋.譬喻品云:波若將入畢竟空,無諸戲論;漚和將出畢竟空,嚴土化人。」
[19] 《妙法蓮華經.方便品》(T09.
p0005c):吾從成佛已來,種種因緣,種種譬喻,廣演言教無數方便,引導眾生令離諸著。所以者何?如來方便知見波羅蜜皆已具足。又,(T09. p0008c):如是諸世尊,種種緣譬喻,無數方便力,演說諸法相。是諸世尊等,皆說一乘法,化無量衆生,令入於佛道。又諸大聖主,知一切世間、天人群生類,深心之所欲,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若有衆生類,值諸過去佛,若聞法佈施,或持戒忍辱、精進禪智等,種種修福慧。如是諸人等,皆已成佛道。//諸佛滅度已,若人善軟心,如是諸衆生,皆已成佛道。//諸佛滅度已,供養舍利者,起萬億種塔,金銀及玻璃、硨磲與瑪瑙、玫瑰琉璃珠,清淨廣嚴飾,莊校于諸塔。或有起石廟,栴檀及沈水,木樒並餘材,磚瓦泥土等。若於曠野中,積土成佛廟。乃至童子戲,聚沙爲佛塔。如是諸人等,皆已成佛道。//若人爲佛故,建立諸形像,刻雕成衆相,皆已成佛道。//或以七寶成,鍮石赤白銅,白蠟及鉛錫,鐵木及與泥,或以膠漆布、嚴飾作佛像,如是諸人等,皆已成佛道。//彩畫作佛像,百福莊嚴相,自作若使人,皆已成佛道。//乃至童子戲,若草木及葦、或以指爪甲、而畫作佛像,如是諸人等,漸漸積功德,具足大悲心,皆已成佛道。//但化諸菩薩,度脫無量衆。若人於塔廟、寶像及畫像,以花香幡蓋、敬心而供養。若使人作樂,擊鼓吹角貝,簫笛琴箜篌、琵琶鐃銅鈸,如是衆妙音,盡持以供養。或以歡喜心,歌唄頌佛德,乃至一小音,皆已成佛道。//若人散亂心,乃至以一花,供養於畫像,漸見無數佛。或有人禮拜,或復但合掌,乃至舉一手,或復小低頭,以此供養像,漸見無量佛。自成無上道,廣度無數衆、入無餘涅槃,如薪盡火滅。//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于諸過去佛,在世或滅後,若有聞是法,皆已成佛道。//未來諸世尊,其數無有量,是諸如來等,亦方便說法。一切諸如來,以無量方便、度脫諸衆生,入佛無漏智,若有聞法者,無一不成佛。
[20] 《印度之佛教》第十一章/第三節「菩薩的偉大」。
[21] 《林間錄》卷上(卍續148冊,p294c):「獨江西石頭而下,諸大宗師以機用應物。觀其問答,溟涬然令人坐睡。」大徹大悟之禪林師家,以拄杖、手勢,或棒喝等超越言詮之方法,令學人深入禪境,稱為機用。六祖之後,馬祖、百丈、黃檗、臨濟等皆以「機鋒峻烈」著名。
[22]同體大悲:觀一切眾生與己身同體,而生起拔苦與樂、平等絕對之悲心。亦即初地以上之菩薩,攝眾生於自體,以眾生之苦為己苦,生起哀傷之心。北本《大般涅槃經》卷16(T12,p0459c):「譬如父母見子遇患,心生苦惱,愍之愁毒,初無捨離;菩薩摩訶薩住是地中亦復如是,見諸眾生為煩惱病之所纏切,心生愁惱,憂念如子,身諸毛孔,血皆流出,是故此地名為一子。」
[23] 巴黎伯2721<皇帝感.新集孝經十八章>,歌辭第一首云﹕「新歌舊曲遍州鄉,未聞典籍入歌場;新合
孝經皇帝感,聊談聖德奉賢良。」
[24] 原句出於《首楞嚴經》卷六(T19,p0130a):「歸元性無二,方便有多門;聖性無不通,順逆皆方便。」出離生滅無常之此世,而還歸真寂本元之涅槃。
[25] 《妙法蓮華經.方便品》(T09. p0009a):「若使人作樂,擊鼓吹角貝,簫笛琴箜篌、琵琶鐃銅鈸,如是衆妙音,盡持以供養。或 以歡喜心,歌唄頌佛德,乃至一小音,皆已成佛道。」此亦包括借戲劇以弘法。
[26] 印順法師《淨土與禪》:「念佛法門,有三種特徵:一、他增上,二、易行道,三、異方便。」
[27] <孟序>云:「杭俗尚講經,喜設佛會,愚夫愚婦,動輒千人;至詰其所得,則茫無所知。噫嘻!蟻聚終日,又何益於身心性命乎?」或因一般性的宗教集會,久而浮濫,淪於形式;故須別出方便,或可挽回聖教民心。
24田同旭:<以傳奇闡佛理、采史料為戲曲——論屠隆的《曇花記》>,《山西大學師範學院學報》2000年2期,提要:《曇花記》是部宗教劇,其以木清泰辭世訪道入佛為情節主線,敷演了儒道釋同源、相爭又同歸的歷史,旨在宣揚三教合一佛為尊的思想;「世間萬緣皆是假」之觀念的提出, 卻又極其深刻地展示了封建社會鬼域成災,到處冤獄的黑暗現實。藝術上,它以傳奇闡佛理,采史料為戲曲,表現出極為特殊的創作思想與藝術風格,盡管有其藝術缺陷,卻因有別於其他明清傳奇而獨具特色。
(明)屠隆【曇花記】,臺灣.開明1970,臺北.天一1983
釋慧鐸:<天台教觀民間初機之接引──以《曇花記》為例>,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所
[29]佛本行集經卷十四:「眾生流轉煩惱海,猶如蜂在竹孔間,三有循復若秋雲,上下往還無止息。亦如戲場諸幻化,又似山川逝水流,眾生老病死亦然,或生天人三惡道。」(T3,n190_p.717,c8~ c11)又:「咄此恩愛,會無多時,須臾便失,猶如戲場,作大歡樂,忽然還散。」(T3,n190_p.743,a9)
[30]唐.法照《淨土五會念佛誦經觀行儀》卷2(T85, p1246c):「但使迴心多念佛,能令瓦礫變成金。」
[31]《紅樓夢》第一回,「太虛幻境」兩邊的對聯。又同回<好了歌>注:「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憨山大師醒世歌>:「悲歡離合朝朝鬧,壽夭窮通日日忙。休得爭強來鬥勝,百年渾是戲文場;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家鄉。」
[32] 《佛光大辭典》四十二字門 http://sql.fgs.org.tw/webfbd/text.asp?Term=%A5|%A4Q%A4G%A6r%AA%F9
乃就「梵文四十二字母」而論其各自之義門;此為華嚴、般若二經所說觀字義法門之一;又作悉曇四十二字門、四十二字陀羅尼門。
[33]釋聖嚴:<蓮池大師的淨土思想>,(現代佛教學術叢刊65期/1980.10/頁324):
蓮池大師據「華嚴五教」,將《阿彌陀經》判為「頓教」所攝、兼通「終教」及「圓教」--正攝於頓教,所以此經,雖薄地凡夫,但能持名念佛,即能往生淨土,得不退轉……。兼通於終教,所以念佛生於淨土,然後成佛。分通於圓教,所以此經中述說淨土的水鳥樹林,皆演妙法,處處盡是如來的化現。又在無量壽經說,能於寶樹之中,可見十方佛剎,阿彌陀佛常在西方而亦徧於十方;又從一一華中,出三十六億那由他百千之光明,一一光明又現三十六億那由他百千之佛,普為十方,說一切法,這些都是華嚴別教一乘的「事事無礙」的境界。
[34] 由於現觀「諸法無自性」,乃能普遍的肯定「一切法當下皆是涅槃相」;這是證悟者的法眼,因智慧無礙,故能於諸法不取不捨而隨緣應用;《景德傳燈錄》卷9(T51,p365a)溈山靈祐云:「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
[35] <嚴序>亦云:「可與悲心增上智者道,難可與法執未化者言也。」
[36]鳩摩羅什譯《維摩詰經》佛道品第八:「雖知諸佛國,及與眾生空;而常修淨土,教化於群生。……覺知眾魔事,而示隨其行;以善方便智,隨意皆能現:或示老病死,成就諸群生;了知如幻化,通達無有礙。……示受於五欲,亦復現行禪;令魔心憒亂,不能得其便。火中生蓮華,是可謂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或現作婬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澄觀:《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第86(T36,p0673c):「言先以欲鉤牽者,亦是此品淨名答,普現色身之要言也。經云:……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
[37]如《佛說阿彌陀經》云(T12,p0347b):「如我今者,讚嘆阿彌陀佛不可思議功德之利。東(南、西、北)方亦有……如是等恒河沙數諸佛,各于其國,出廣長舌相,遍復三千大千世界,說誠實言:汝等眾生,當信是稱讚不可思議功德,一切諸佛所護唸經。」
[38]如前註法照《五會念佛儀》卷2(T85, p1246c):「彼佛因中立弘誓,聞名念我總迎來;不簡貧窮將富貴,不簡下知與高才;不簡無非淨土業,不簡外道闡提人;不簡長時修苦行,不簡今日始生心;不簡多聞持淨戒,不簡破戒罪根深。但使迴心多念佛,能令瓦礫變成金!」
[39]《雜寶藏經》卷3(T04,
p461b)仇伽離謗舍利弗等緣:「當知,聲聞人不能為眾生作大善知識。……菩
薩有大方便,真是眾生善知識。」
[40] 以上四句,乃唐.善導大師《往生禮讚偈》文(T47,p0442a)。
[41] 《五燈會元》卷一:「毗婆尸佛偈曰: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
[42]此應即是「念佛三昧」,《文殊所說摩訶般若經》卷下(T8,p0731b):「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閑,捨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
[43]《諸法無行經》卷下(T15,p759c):「爾時喜根菩薩,於眾僧前說是諸偈:貪欲是涅槃,恚癡亦如是;如此三事中,有無量佛道。若有人分別,貪欲瞋恚癡;是人去佛遠,譬如天與地!」《大智度論》卷六(T 25,p107a)變此文句為:「淫欲即是道,恚癡亦如是。如此三事中,無量諸佛道。若有人分別,淫怒癡及道。是人去佛遠,譬如天與地!」又,智者《觀音義疏》卷下(T34,p930a)則云:「貪欲即是道,恚癡亦如是;如是三法中,具足一切佛法。」
[44] 卍續藏137冊、《禪宗全書》第18冊,(電子檔)卍新續藏79冊。此四句後來略有改動,如明.《無異元來禪師廣錄》卷七:「安置水月道場,修習空花萬行;降伏鏡裏魔軍,成就夢中佛事。」--卍續藏125冊,(電子檔)卍新續藏72冊。
[45]唐.湛然《法華三昧行事運想補助儀》(T46_p0956a):「次想能所為理一心,應想曰:能禮所禮性空寂,感應道交難思議;我此道場如帝珠,釋迦牟尼影現中。」
[46] 陳揚炯:《曇鸞法師傳》,北京宗教文化2000.8
[47] 佛光大辭典「三昧」條:將心定於一處(境)的一種安定狀態。又一般形容「妙處、極致、蘊奧、訣竅」等,皆以「三昧」稱之,蓋套用佛教語而轉意者,與原義迥然有別。又. 《宋史》卷244/李之純傳:「之儀能為文,尤工尺牘,軾謂入刀筆三昧。」《鏡花緣》17回:「大賢天資穎悟,自能得其三昧。」
[48]如前引《全明傳奇》,武林天繪樓校訂之《曇花記》凡例,亦云:「此記雖本舊聞,多創新意,並不用俗套。」「不用隱僻學問、艱深字眼。」「博收雜出,頗盡天壤間奇事。」
[49] 《碧岩錄》卷九/87則:「舉雲門示衆云:藥病相治,盡大地是藥,那個是自己?」
[50] 劇中扮相出場的有:釋迦牟尼佛(第二分)、阿彌陀佛(四一分),觀音大士(十五分)、大勢至菩薩(廿七分)、戒定慧三真(第七分),及舍利弗、迦葉、阿難(第二分);另,韋馱天(第一分)、四天王(第二分)、六丁神(第四分)、招寶神、華光(第七分)、金剛神(十五分)、趙玄壇(三十分)等。
[51] 《全明傳奇》收錄,武林天繪樓校訂之《曇花記》凡例:
此記扮演,俱是聖賢講說,僊宗佛法,不當以「嬉戲傳奇」目之,各宜齋戒恭敬,必能開悟心胸,增福消罪,利益無方。不許葷穢、褻狎。
登場梨園,雖在官長貴家,須命坐扮演;緣裝扮多係佛祖上真、靈真大將,慎之慎之。如好自尊,不許梨園坐演者,不必扮演。
遇聖師天將登場,諸公須坐起立觀;如有官府地方體統,不便起立者,亦常□□敬整肅之念,不然請演他戲。
梨園能齋戒扮演,上善大福,如有不能,須戒食牛、犬、鰻、龜、鱉、大蒜等。□□□本日如有淫慾等事,不許登場。
[52] 《高僧傳》卷6 (T50, p0362a) :「釋慧永,……貞素自然、清心剋己,言常含笑、語不傷物;耽好經典,善於講說;蔬食布衣,率以終歲;又別立一茅室於嶺上,每欲禪思,輒往居焉。……永怗然獨往,率爾後至,納衣草屣,執杖提缽,而神氣自若,清散無矜;眾咸重其貞素,翻更多之。」唐.神清《北山錄》卷4 (T52, p0596b):「同學慧永,於西林嶺上別立一室,欲禪輒往居焉。……於一日,會何無忌於虎溪,遠從徒百餘,莊而肅;永獨衲衣草屨,荷鍚提缽,松下飄然而來。時以清散之風,多於遠也。」
[53]元.智徹《禪宗決疑集》源湛流清門(T48, p1009c):「余出家時晚,進道心堅,不顧危亡,專心直向;縱使逢魔逢難,此念不忘;假饒遇辱遇榮,一心不變。故名擔板漢,是為執固人。」明.憨山大師《擔板漢歌並引》:此參禪者得少爲足,古今之通病也。恐落世諦流布,疑誤多人,有請益者,乃笑爲《擔板漢歌》以示之。歌曰:
擔板漢、擔板漢,如何被他苦相賺。只圖肩上輕,不顧腳跟絆。縱繞擔到未生前,早已被他遮一半。這片板,項上枷。渾身骨肉都屬他;若不快便早抛卻,百千萬劫真怨家。坐也累、行也累,明明障礙何不會?……我勸君,不要擔,髑髏有汗當下乾;分身散影百千億,從今不入生死關。」知識是片面的,不能徹底了解一切事物的表裡始終,每顧此失彼、重此輕彼,佛教稱為「擔板漢」。自了漢,禪宗稱為擔板漢,只看空的清淨面,至于煩惱痛苦的,就用板子隔著不看。
[54] 此劇<第38分>,蓮池大師的著作中,有《諺謨曲典》一書,說是:「大師所選、眾居士刊本流通」。《徹悟大師遺集》,閱歸元鏡
[55]當代佛教團體「慈濟」,最積極以台灣仔戲推廣這個方便,(許亞芬)實踐「借戲弘法」導人和睦,並增進社會祥和與安定。(唐美雲)如何以法入戲、以戲弘法,將高僧的佛法帶入民間,讓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以法入戲,以戲弘法>人生的價值,在於布施色身以利益眾生,除透過戲曲帶給大家歡樂,進而也能以戲說法、傳法。
[58]
<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佛教文學>,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所主辦「人間佛教的思想與實踐」學術研討會(河北承德,2005.08.31~09.01),9月1日(四)第五場。
[60]該文發表於《戲劇學刊》第16期,頁89-118 (2012)。其他參考文獻如:王馨<佛教傳奇《歸元鏡》曲譜及舞台搬演考略>,及<遊藝與修行:淨土劇《歸元鏡》的刊印、閱讀與搬演>、<以戲為佛事,可乎? 以晚明三個戲曲與宗教對話個案為探討>、<熱鬧場中度化有緣: 從明末清初佛教中人戲曲創作觀點看戲佛>………。
[61]《大乘無量壽莊嚴經》第二十二願成就文:「若有菩薩,以宿願故,入生死界,作師子吼,利益有情,我令隨意,而作佛事。」《往生論註》言:「此菩薩得報生三昧,以三昧神力,能一處一念一時,遍十方世界(不動而至,一念遍至),種種供養一切諸佛,及諸佛大會眾海(供佛自在)。能於無量世界,無佛法僧處,種種示現,種種教化,度脫一切眾生,常作佛事(遍示三寶)。初無往來想、供養想、度脫想。」《維摩詰經》:「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諸菩薩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樹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臥具而作佛事。有以飯食而作佛事。有以園林臺觀而作佛事。……有以音聲語言文字而作佛事。……諸佛威儀進止。諸所施為無非佛事。」這是諸佛菩薩為了化度眾生而智慧善巧的施作種種佛事,非我輩凡夫所能知能為。娑婆世間一般所謂的佛事,是以「禮佛拜懺」之類的儀軌為主,如:三時繫念、放焰口,或大悲懺、地藏懺、藥師懺、金剛懺……,在這些佛事中,淨土宗以「專一念佛」功德最大,印光大師云:「做佛事,當以念佛為第一,餘皆場面好看而已。」《歸元鏡》以戲曲勸人「一心不亂、持念佛名」,或可說是另類的佛事也。
[62]《新編全本印光法師文鈔》卷四<宗教不宜混濫論>:「真諦則一法不立,所謂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也。俗諦則無法不備,所謂佛事門中,不捨一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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