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夢何時醒

 人生如夢何時醒(象山慶26.7.9) https://blog.udn.com/6ccc7d15/191242128

    有人勸請大眾厭離娑婆,往生淨土

   人生如夢,眾口常談萬劫作夢,至今未醒為何?錯認了,當真了。不但今生如此,   無量劫來皆然:《往生論註》此三界皆是有漏邪道所生;長寢大夢,莫知悕出。卻不知:這一切是「虛幻不實。永嘉大師云:〔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佛菩薩祖師有一帖「醒夢」妙方(阿伽陀藥治萬迷):稱念「南無阿彌陀佛」,功效奇佳,諸君可多試用。

   慶案,聖嚴法師108自在語》云

    人生若誰都會說,終身作怎麼不醒?

    戲外看戲忘了戲,中作不知[1] 

一、佛教典籍之

佛典常以為喻,《大智度論》卷六:中無實事,謂之有實覺已知無,而還自笑。……人亦如是,無明眠力故,種種無而見有。」一般人於中種種喜怒哀樂,極其認真,醒來之後乃知是非實,而啞然失

《維摩詰經》十喻是身如,為虛妄見(其現恍惚)[2]

《金剛經》:切有為法,、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喻世間有為法,皆妄想所成,起緣滅,虛妄不實;眼前所見皆虛妄[3]或深細的分析的緣起、種類、功能,《善見律毘婆沙》卷12:「夢有四種」

1.四大不和--眠時夢見山崩,或飛騰虛空,或見虎狼師子賊逐, ()。

2.先見--或晝日見,或白或黑,或男或女,夜夢見, ()。

3.天人--若善知識天人現善夢,令人得善惡知識者,令人得惡想,現惡夢,(實)

4.想--此人前身,若福德者現善夢,罪者現惡夢如菩薩母夢菩薩,初欲入母胎,白象從忉利天下,入其右脇。若夢禮佛.誦經.持戒,或布施,種種功德。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說五緣見所

1.他引--若諸天.諸仙.神鬼.咒術.藥草.親勝所念.及諸聖賢所引。

2.更--先見聞覺知是事,或曾串習種種事業,今便夢見。

3.當有--將有吉不吉事,法爾夢中,先見其相。

4.分別--思惟.希求.疑慮,即便見。

5.諸病--諸大不調適,便隨所增,夢見彼類。

夢有虛有實,「四大不和、先見」虛而不實「天人、想」,實而不虛。合併整理如下:

四大不(調)和-諸病諸大不調適,便隨所增,夢見彼類,如夢見山崩,或飛騰虛空,或見虎狼師子賊逐()。

先見-當有將有吉不吉事,法爾夢中,先見其相;或晝日見,夜夢見,或白或黑、或男或女()。

天人-他引若諸天.諸仙.神鬼.咒術.藥草.親勝所念.及諸聖賢所引;善知識天人現善夢,令人得善;惡知識者,令人得惡想,現惡夢(實)

想(分別)-曾更:或由思惟.希求.疑慮」,即夢見;或先見聞覺知是事,或曾串習種種事業,今夢見;或前身(往世)福德者現善夢,罪者現惡夢,如夢禮佛.誦經.持戒,或布施,種種功德(實)

   虛」夢,過去就算了,不執著其夢境,但可探討其原由,如四大不調,是色身病癥或心理焦慮?若有必要,應就醫改善若是先見而可能發生的,就略加注意,果然有事了,也不必太高興或悲哀。

    若是實」夢,是宿生、現世的善惡所感,有提醒、警惕之作用,則應自勉於去惡行善,止觀求證涅槃或厭穢欣淨,念佛求生極樂。

      《摩訶止觀》卷五(上):

又如眠夢見百千萬事,豁寤無一,況復百千。未眠,不夢不覺,不多不一;眠力故謂多,覺力故謂少,莊周夢為蝴蝶, 翾翔百年;寤知非蝶,亦非積歲。無明法法性,一心一切心,如彼昏眠,達無明即法性,一切心一心,如彼醒寤云云。又行安樂行人,一眠夢初發心,乃至作佛、坐道場、轉法輪、度眾生、入涅槃,豁寤,祗是一夢事[4]

在迷妄的狀態(睡眠、無明)中,時間感拉長,夢境似乎經歷了百千事;但覺悟(清醒)者,看穿了意識的虛妄,夢裡不過剎那,本無一物。莊周夢成蝴蝶,飛了百年;但醒時才知不是--塵世的一切,只是心識的幻化。

世間萬法萬事猶如夢境一般,人在做夢時覺得夢境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及至醒悟過來後,纔知一切皆空。即使是佛教生活的一切内容,諸如修作佛、坐道場、轉法輪、度眾生、入涅槃等等,這些「佛事」若用佛教本身的空觀來衡量,原來都是一「夢事」。不僅佛事如夢,人生的一切行事也都似夢。在佛教看來,人生的一切内容,不管是豎著看還是橫著看,都是一場夢。甚麼叫做人生豎著看是一場夢、橫著看也是一場夢?人生豎著看是一場甚麼樣的夢?橫著看又是一場甚麼樣的夢?如果有人對佛教這種抽象的說法不太理解,那麼,我先試著用一種世俗的語文把它重新表述一下,這就是:橫著看〔即從空間上看。〕,人生之夢是一場戲劇;豎著看〔即從時間上看〕,人生之夢是一次旅行。

然而,人生如夢的喻意,卻是在「虛實混淆,真假難辨」的心理--未證真如之前,相對性的虛實」同是妄想顛倒,假名無體,而應捨棄(由假入空)悟入實相之後,一切皆真,而不妨用虛顯實、藉假修真(從空出假)最後,空假不二而行於中道。蓮池《竹窗三筆》

古云:「處世。」經云:「卻來觀世間,中事。」云「若」云「如」者,不得已而喻言之也。……俄而出一胞胎也,俄而又入又出之,無窮已也。而生不知來,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千生萬劫而不自知也。……非真乎?古詩云:「枕上片時春中,行盡江南數千里。」……曠大劫來,無一時一刻而不在中也破盡無明,朗然大覺,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夫是之謂醒漢。

人世虛幻,與之對比的境,有時成了顯露真相的場域。《大智度論卷75<中入三昧品>由第一義諦看與真實,晝、夜中,等無異故」,現實即可預示吉凶,《善見律》之「天人」與《大智度論》之「天或天與,知未《大毗婆沙論》之「當有:「謂若將有吉不吉事,法爾中先見其相」的五種原因之一:「由他力所」,天界神佛之神祕力,可藉境給行者教導,並且預知吉凶。《善見律》云:何想者?答:此人前身或有福德,或有罪障。或福德者,現善夢;罪障者,現惡夢。」不只反映今世,也與前世相聯,是福德、業障的顯現中,悉、轉變接受了神聖世的指導,知曉修行的方法,醒回日常,生活態度丕變,已從虛妄的人生醒」了。因此,夢境也可以是實相的揭,佛菩薩願力之顯現,夢中情節每延伸至夢外,又有眾人共共證,強調神聖體驗、深刻信心、專一誠敬

世間的煩惱凡夫,「睡」是短夢,「醒」是長夢。整個人生、宇宙,皆是夢境。一般眾生若不明心/見性,生世都在夢中善根深者,可能偶爾醒轉,隨即又入夢,就這樣醒夢交替,虛實難辨初地以上的菩薩,一念相應的覺醒之後(悟入實相)就不再做夢(不退轉)。若要理解、感受、體驗個人生命與共業環境,皆是虛假,就須長時、精進的修行六度。《般舟三昧經》:

譬如人夢中所見,不知晝夜,亦不知內外,不由在冥中有所蔽礙不見。

《楊歧方會和尚語錄》:

釋迦老子說夢,三世諸佛說夢,天下老和尚說夢。且問諸人還曾作夢麼?若也作夢,向半夜裏道將一句來。

明僧.周理《雲山夢語》[5]

佛法傳入中國之始,就與「夢」有關--傳說漢明帝受「夢中金人」的感召,而派人去印度求法。佛之為「覺者」,即是從睡夢(無明煩惱)中清醒(開悟解脫),以夜夢喻,於其夢中不自審其夢,於是被夢境所牽,而妄聲憂喜苦樂,乃至種種計較,醒來之後,仍有餘韻。

《般若經》大量以夢、幻、泡、像……等喻,觀察諸法性空;《金剛經》以夢為現象界之不實,由夢起觀,由定發慧,若由此覺證而成佛,則不復在夢中。釋尊亦曾解夢,顯示了對夢之了然、自在。

解「夢」的論述,有幾個重點1.起因、2.類型、3.吉凶、4.義、5.死亡、6.無夢7.行門[6]。有人說,有「返正、順逆、深淺、延促,借倚、傳神、托意、想非想」,是自心靈明所作,而非神明之主宰,或人力所安排。中「識神」用事,念起即夢,念滅則無;醒時不能無念, 也算在夢中。或說「夢從想生」,意識之想從第八識流注,於內根/外塵偶合處而有夢。然而,夢之體無來去,非染非淨,非生非滅,而有所示現—說人生「如夢」,乃云其「自性、執著、性離、所現,想分別、時無」。

善人行善,所夢皆善;不善人行不善,所夢亦不善。生者夢生,死者夢死,皆念頭起也。

生于識,情惑于計,情所感處,夢便相投,情想雜均,夢隨偏計,故有應於此者、彼者,同者、別者。佛言「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夢中昏沈擾惑,不能由人,千牽萬縷,紛飛莫緒,而醒時似覺了無根,才睡依然百出。人只知閉眼夢,而不知開眼亦夢;圓明真心中,無無覺,無生無死,無生無不生。

又,賢者之夢,為智作;愚者之夢,乃識作。故智作之,雖夢猶覺也;識作之夢,雖覺亦夢也;智夢如杲日,識夢若螢光,相去遠矣。或云:法身無夢,漏身有夢;意生身無夢,分段身有夢;圓覺無夢,緣覺有夢;佛無夢,菩薩有夢。莊子云「至人無,《列子》亦云「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張湛注,「真人無往不忘,乃當不眠,何夢之有?」

淨土門以往生成佛」為真實,相對於「六道輪迴」如境,所謂世間皆假,唯佛獨真」,且舉《阿彌陀經》疏/解之例句,略說人生如」之意趣。阿彌陀經疏鈔演義

圓覺所謂「一切眾生,本來成佛;生死/涅槃,猶如昨也。……圓覺疏云「生法本無,一切唯識;識如幻,但是一心則以自心為教體也,物譬隨相,唯識,人譬歸性。生法,是因緣所生之法生法本無,一切唯識,即物不離,識如幻,但是一心,不離人。

從如來藏(本具佛性)或根本智(本覺實相)而言,所謂的世間/出世、生死/涅槃、迷/覺、穢/淨、往生/無生……,種種相對分別,皆如幻,或說「本無、唯識」,乃至識亦如夢,唯是「一心」物(相) (識)人(心),層層遞進,總歸個人現前一念之心,這一念攝盡百界千如(三千),一念迷,則六道輪迴一念覺,則法界無生,如云裡明明有六趣 ,覺後空空無大千」由人做,醒因人覺,喻如蓮開見佛

如大夢覺,如蓮花開,若分配之

     根本智,斷煩惱障,覺真諦理,得自利之益,如大夢覺。

     後得智,斷所知障,覺俗諦理,得利他之益,如蓮花開。

此理在淨土門,則(娑婆)臨終(淨土)往生,捨穢取淨,從此(土)至彼(國),種種名相與動作,亦不離當人之一心(皆由自心),中所見,一切佛及與我心,悉皆如非內非外,不有不無佛不來此,我不往彼只能說是自心顯現,當體全空感應道交,不壞幻相

臨終在定,淨土受生,不離此心,心無彼此,何曾從此至彼,而言往生者,特一舉念。如人中,從此至彼,實不離夢心,而曰「從此至彼者,特夢心自現。

若悟而即證無生,是真善根深厚,任渠橫說豎說,無所不可,教渠往東往西,直如說。……已能了知自性,如影響,所見諸佛,皆由自心,故經文云「善男子,我見如是等十方佛剎微塵數如來,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我若欲見安樂世界,阿彌陀如來,隨意即見。知一切佛及與我心,悉皆如夢;知一切佛,猶如影像,自心如水。知一切佛所有色相,及以自心,悉皆如幻,悉皆如響。我如是知,如是憶念,所見諸佛皆由自心。[7]……

佛身湛然常寂,眾生見有去來,如鏡中形,非內非外;中事,不有不無。……若云事是有,及至於醒,了無所得;若云夢事是無,正當夢時,原有夢境。佛現亦然,若言是有,自心顯現,當體全空;若言是無,感應道交,不壞幻相。

若佛說一乘之法,則染污清淨,總屬空花;生死涅槃,無非;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所謂「純一不雜,具足清白梵行之相也。

眾生不覺(迷)而作(顛倒想),中不自知而起貪起瞋,種種執取而造業,生世永壽流轉之苦而佛借為喻,提醒學人依戒定慧而修而悟,則了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說心說識,亦皆如說法,不離(本.始.究竟)覺,所謂「宴坐水月道場 降伏鏡裡魔軍 大作中佛事 廣度如幻眾生[8]蓮池師<答淨土48問>

問:或謂佛逼眾生拋離骨肉,棄捨形骸,近別家鄉,遠投外國。魂爽幽幽,入此境。中獲寶,色色非真。聞之慘然,有何極樂?又云,在生亦是境,既全是夢,益復何悲?將為菩薩先醒,卻行如夢六波羅密。則實報莊嚴,更成恍忽矣。我其歸常寂光乎?寂光無色,莽渺安依?不如寓世夢間,一任獻吉憎惡。

答:虛浮界內,非真。常寂光中,是真非。世人以為真,以真為夢,顛倒如斯,良可悲矣!豈知骨肉之即讎冤,形骸之為桎梏。得生淨土,是則脫沉疴而再獲天年,釋狴犴而榮歸故里。名之極樂,詎不然乎?若夫菩薩行門,雖云如夢,譬之大喜將臨,夜現吉祥之境。豈比重昏失曉,魂招兇惡之征?蓋菩薩在夢而將蘇,凡夫由夢而入夢。至於寂光,則朗然大寐之得醒矣。

此處乃就眾生之顛倒而說為真,以真為」,與菩薩對比雖云如而將蘇,之所以說夢是為了甦醒,也就是為覺而說夢,夢既不實,無須貪執,但問為何作夢,如何覺醒,醒後不復入夢,亦不防以夢為喻而點化眾生。圓瑛法師彌陀要解講義

人生是空,任汝功名富貴,無非大一場,萬貫家財帶不去,一雙空手赴幽冥……一夕之,經歷一生,如人所見中之境,時妄生愛著,醒覺之後,了知虛偽,無有真實,故不追憶……於順情境上,起諸貪愛,不能看破,不了「一切有為法,如亦如幻[9]

人生之本空與如,只因人知錯認與執著,才在苦樂境界上起了貪嗔之煩惱,這是學佛人首要信解並看破的,如志公禪師<萬空歌>:

天也空來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大地本來無寸土,人生勞碌一場   空。……生也空來死也空,生死如同一中,生如百花逢春好,死如黃葉落秋風。……夜深聽得三更鼓,翻身不覺五更鐘,從頭仔細想一想,便是南柯一中。

佛教經論與智者對娑婆之人生,處處說說空,我被凡夫若不能覺悟、親證如是境界,至少可就現實之無常多苦而生厭離心,信受佛說而一心念佛,願生極樂,之後從彼岸回看,無始以來「起惑造業受苦」的虛生浪死,乃能如實了知,這一切無明隱覆的是間因果,的確如夢幻泡影,虛妄顛倒。 

二、中國文化之

    「夢」在中國文學中既是個人的生理現象,也是作家寄託哲思、宣洩情感、反思現實的工具。[10] 東漢佛教傳入後,更是如如幻。南朝《焦湖廟祝》,到唐代《枕中》《櫻桃青衣》《羅浮》《南柯》,不勝枚舉。宋元之後戲劇成型,為大類。宋元42種,明代152種,清代89種。另如《紅樓》、《青樓》之類小說了。 

1.哲理:虛實相生的覺醒,中國人探討「人生如夢」之理,打破真與幻」的界線《莊子.齊物論》「莊周蝶」[11]

昔者,莊周為胡蝶,栩栩然為胡蝶也,自喻適至與,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為胡蝶與?胡蝶之為周與?

這雖是體現道家「物我合一」的超然,也啟發了後人對生命的思索。然而,在「無明煩惱」中醒來,有如當前的「清醒」或許是更高維度的人生大

2.政治:唐傳奇以夢境為寄託」理想、諷諭」現實,《枕中記》:盧生在夢中享盡榮華富貴,醒來發現店家蒸的黃米飯還沒熟。這成為看破功名利祿的經典象徵。《南柯太守傳》: 淳于棼夢見自己在「槐安國」當駙馬、掌大權,醒後卻發現一切不過是蟻穴中的幻影,充滿無常之感。

3.情感:因情成夢的浪漫--明清文學家以「夢」衝破封建禮教,追求心靈解放。湯顯祖《牡丹亭》:杜麗娘因春日感懷而入夢,與書生柳夢梅在牡丹亭畔幽會。提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曹雪芹《紅樓夢》:以太虛幻境貫穿,將賈寶玉的歷劫、家族的興衰榮辱,皆籠罩於「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宿命與悲劇之中。

寫夢之大師,湯顯祖臨川四夢」,夢中多夢:《南柯記》《邯鄲記》《紫釵記》《還魂記》。

或云,中國古代文學三類,1.以占或記主.先民曾以靈魂,又將靈魂出入身體,歸因於神力。2.虛構的夢境,明《三言》《二拍》有不少例子。較常見的是長篇戲曲,如明.湯顯祖《邯鄲記》、《南柯記》等。3.以「夢」之名,回憶過往。如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尤其明/清易代,文人從殘酷的現實中移開目光,反求心態上的真實,如張岱《陶庵夢憶》。

    哲理夢」最常見的,如莊周夢蝶之說,可衍伸為中占」,無限循環的困境

飲酒者,旦而哭泣;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也,不知其夢也。之中又占其焉,覺而後知其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丘也與女,予謂女,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12]

另,《列子》卷三〈周穆王篇〉:

鄭人有薪於野者,偶駭鹿,禦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焉。

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矣。」室人曰:「若將是,見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真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真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爭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真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爭鹿。室人又謂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

樵夫初以得鹿為真實,又以為是夢,喻世俗名利最終一場虛妄。《列子》中體現的境與現實真假難辨的思想,與《紅樓》相符合最初打鹿的打柴人,或後來取鹿的路人,雙方都在「得與失」之間執念,法官(士師)最終以「世事原如夢,人生太認真」為由,判決將鹿一分兩半;這各得一半,是否也是夢?勸人看淡世俗虛妄,大夢一場,無須於夢中爭奪。白居易<>

莫驚寵辱虛憂喜,莫計恩讎浪苦辛。黃帝孔丘無處問,安知不是中身

鹿疑鄭相終難辨,蝶化莊生詎可知。假使如今不是,能長於幾多時

《列子》結語云欲辨覺/,唯黃帝、孔丘

    明雜劇《蕉鹿[13]延續了境與現實相互交織的意涵,末尾云:

      此事夢/覺相尋,真妄互見,倒可以感悟人也!……人生分明是睡仙,諢世故黟花子佛眼。蝸角虛勞爭戰,何如鼻息齁鼾,今日事可參玄。……為看蕉鹿終何在?到底都如夢裡人。

人生在世如大夢,不如學「睡仙陳摶」看破放下,在齁鼾的夢境中逍遙;表面裝瘋賣傻、遊戲人間,內心卻如「佛眼」清明透徹,洞察一切真妄。

      政治」相關的夢,是中國文人在出仕(朝)退隱(野)之升沉」轉換,因無常感而起的感嘆,雖未必因此覺悟而看破、放下,卻有一分憤世自清或哀傷自憐的撫慰(療癒)。

    達(得志):兼善天下--與民由之(澤加於民)

    窮(失意):獨善其身--獨行其道(修身見於世)

    以蘇軾為例,一生仕途坎坷,因得罪新政派而再三貶謫,在黃州,有了「人生如」的感概,對無常的體會,元豐三年之後有大量的相關詩文,對難逆料、不如意的世情,棄不了、惜不的雞肋(矛盾):榮辱昇沈對他一貫兼濟心成了衝擊,貶謫之後遁入佛老,伴隨而來的是:若世間一切如幻,人的努力與珍惜有何價值?「出仕」顯然不是幸福的終極[14]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回頭自笑風波池,閉眼聊觀夢幻身。」「覺     來幽夢無人說,此生飄盪何時歇」「舊遊空在人何處,二十三年真一。」「覺來幽無人說。此生飄蕩何時歇?」「繞雲山心似鹿,魂驚湯火命如雞。」「我行忽失路,歸山千重。」「仿佛曾遊豈中,欣然雞犬識新豐。」「四十七年真ㄧ天涯流落淚橫斜」「舊事真成一過,高談為洗五年忙。」

      <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生如,一尊還酹江月。

其他人的詩句, 也有對個人身世的感嘆,或對世間無常的警醒

         夜闌更秉燭,相對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二十餘年如一夢, 此身雖在堪驚!

      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

      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莫驚寵辱空憂喜,莫計恩讎浪苦辛。黃帝孔丘何處問?安知不是夢中身。

      裡常言,誰知覺後思。不知今亦,更說中時。

      忽思十數年前事,只似今朝昨日間。堪歎夢中猶有,浮生能得幾時閒。

      中握手說離愁,覺歡娛忽已休。安得人生真似,華胥蝴蝶共悠悠。

      歲月苦為身口累,風霜無奈鬢毛侵。中間一呈卻奇特,存得當時一片心。

      半夜群動息,五更百夢殘。天雞啼一聲,萬枕不遑安。一日一百刻,能得幾刻閒。 其閒睡時,作夢更多端。窮者富貴,達者夢神仙。中亦役役,人生良鮮歡。

      中邯鄲道,又來走這遭,須不是山人索價高。時自嘲,虛名無處逃。誰驚覺,曉霜侵鬢毛。

      流水無心競,孤雲與我同。坐深明月下,行盡亂山中。花落聞啼鳥,松涼愛禦風。懸知皆夢境,一笑萬緣空。

      客邸春風吹長,匆匆京闕又江鄉。浮生盡道如春夢,卻笑浮生無此忙。

這些詩句的作者,各有其特殊的遭際,而發為「人生如」的感觸,理上雖知世間本來如此,情上卻不免悲欣起伏,乃至不平之鳴,而終歸於自我承受與安頓。

    中國小說中,以夢為喻而說人生,較出名的如唐傳奇<枕中記>及清章回《紅樓夢》。

<枕中記>以繁複多姿的境以凸顯「人生如」;每個人有慣性的睡眠,幾乎佔了人生的大半,多數人關注的是它的性質(現象的真假)、來源(意識的深淺)、作用(影響的大小);「睡」與「醒」視為兩個世界--「夢境」與「現實」,形式相連而內容各異;夢境不由我做主,且雜亂無章,而「夢的解析」以「意識」解讀「潛意識」之活動,牽合為一;夢是「生活的縮影、現實的虛擬,在虛實之間若即若離」,常被用為譬喻或對比,而有「遂願」或「啟悟」的效果。夢境能無限的包含,延伸了人生的長度,也豐富了現實的內容(兩鏡對照,無限複製);有夢,人多活了幾次,也更多采多姿。「夢」與「現實」是相對的,誰真誰假,可倒過來看。<枕中記>的盧生是唐代科舉文人:飽讀詩書、蓄勢待發,想透過「國家考試」與「世族婚姻」換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他們能適當的扭曲(調整)自己以服從(依附)制度;其宇宙人生觀較有整體性、秩序性而按部就班、積極進取。但由於體制內的競爭,成者傲慢、敗者哀怨,得失心強而有黨同伐異的、朝秦暮楚,所謂「宦海浮沉」,欠缺安全感,較常做(白日)夢,內容不離現實之欲望與挫折,一場充滿了貪瞋得失,辛苦荒唐的敗秀。

    每個人的生存模式差異不大,起初,隨順本能或依附社會,盲目的追求、前進,以此為人生的內容與成就;「自我」並不明確,而是隨波逐流,被捲入「群體」的意識形態,競逐有限的社會資源,以肯定個人在群體中的身分、地位與成就,除非在人生的某階段有一次或多次關鍵性的遭遇,對視為當然卻不知所云的價值觀,全面性的質疑與致命性的摧毀, 及隨之而來的大幅度的「轉向」:從積極而盲目的「追求」,轉為消極但清醒的「捨離」, 展開了宗教學「看破、放下」的新眼界;原來那個人死了,而目前這人無以名之。呂翁與盧生的對話,在切磋人生的意義,或幸福(適)的內容,是一個深知世味的「過來人」在指點一個年輕人生命的結局;用一種「非常」手段(神仙術)--催眠,讓盧生快速經歷一生;讓盧生醒悟「世間無常、人生虛幻」。醒的盧生直接了悟真相,就不必浪費後半生於「現實世界」重蹈覆轍;這種境是「模擬、否定」現實,帶著「消極悲愴」,似無「再生」的樂觀、積極。這種「如夢」的幻滅感,是悲觀的來源,且夢境越繁華,醒後的悲哀越重。人生若可擬於夢境,必然是虛幻而無常的。人們對於未來,每因「貪欲」而想像其美好,總要事過、滿足之後,才明白:太陽底下沒什麼新鮮事!每夜作夢又醒來,只是重複各種相同的刺激與厭倦。年老或巨變者,對「人生如夢」的事實,較有親切的感受。有一個最快速、直接讓人看破的「未來」景象:了解「有生必死」的事實,人的一生(寵辱、窮達、得喪、死生)就虛浮如夢後之餘生似有一種覺醒與轉向,而活在較少激情與憧憬的心境,世界不再美好或可欲,也不可能回去原來的生活。心已死而身仍活,只能隨緣度日,沒什麼特別想做(要)、或非做(要)不可的事。

    《紅樓夢》,據說是曾歷過一番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代之以假語村言,其中的「夢」既提醒讀者,榮華富貴、癡男怨女,終歸於南柯一夢由此應有所感悟而揮別紅塵春夢,從「情」入「空」,脂硯齋:

一部大書起是夢,寶玉情是夢,賈瑞淫是夢,秦之家計長策又是夢,今做詩也是夢,一并風月鑒亦從夢中所有,故『紅樓夢』也。

(清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15]

古今皆也:功列旂常,名垂竹帛,也;福澤將至,徵兆先成,也;莊周栩栩為蝶,也;鄭人蕉隍覆鹿,也。至於輕絲帽影,老於風塵,此夢者也;結廬在廉讓之間,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不復問麈市事,此夢者也。外此則噩、綺、喜、懼、妖,莫不有寓目之兆焉,而最易沉酣者, 《紅樓夢》也。……以殘之老人,喚癡夢之兒女。……盲左、班、馬之書,實事傳神也;雪芹之書,虛事傳神也。然其意中,自有實事,罪花業果,欲言難言,不得已而託諸空中樓閣。……人情於乍覺時,惡夢則喜其烏有,好夢則惡其子虛。當是時,自以為醒,豈知其喜/惡依然是夢

中國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則說,夢境滿足了現實中受壓抑的欲望。除了睡中之夢境,也引伸為夢想;夢境可視為現實的比照。

 

 【附錄人生如幻:<杜子春>

幻境:清醒狀態下之偶發的錯覺,突如其來、忽爾消失,無跡可尋、似真而虛;雖不能改變物理界的現實,但可以擾亂人的感覺與判斷。由於是人為的虛構或感官的失常,暫時讓人迷惑,但時限到了,則此境消失,一切又恢復正常。類似的狀態如魔(法)術、電影、虛擬實境,或海市蜃樓、精神症狀。<杜子春>被帶往華山雲臺峰看守藥爐時,老道士「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遺子春,令速食之」,又告誡他:「慎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及君之親屬……皆非真實;但當不動不語,宜安心莫懼,終無所苦。」這段話已說明了隨後所出現的一切人物境相,全是幻化---或許是道士施作的法術、或是子春吃了藥、酒之後的幻覺;何況「幻境」中的事相幾乎不可能發生於現實界。子春雖身在幻境,而神智清醒---起初,了知其幻而不為所動(神色不動、端坐不顧);久之,漸失把持而被牽制(亦似可忍,竟不呻吟);最後終於忍不住,一念當真而「不覺失聲」。這過程指出幻境雖假,卻有作用,人的心智若未訓練,很難長時間的收攝專一而不受外(幻)境撓亂。而一但被亂(驚嚇、癡迷……),即使幻境消失了,其效用仍可能延續到日常生活而改變原來的作息習慣與精神狀況。 



[1] 可改成整齊之對句:人生若夢眾皆說,終身作夢怎不醒」,「戲外看戲忘了戲,夢中作夢不知夢」並加按語夢若不覺,枉作一場!」 

[2] 《維摩詰經》「一切法生滅不住,如幻如電,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諸法皆妄見,如夢、如炎、如水中月、如鏡中像,以妄想生。..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澡浴強忍);是身如(浮)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炎(野馬/陽焰),從渴愛(疲勞/煩惱)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都無有實);是身如幻,從顛倒起(轉受報應);是身如夢,為虛妄見(其現恍惚);是身如影,從業緣現(行照而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因緣變失);是身如浮雲(霧),須臾變滅(意無靜相);是身如電,念念不住(為分散法)

[3] 《淨土聖賢錄》的夢研究《聖賢錄》的夢有多樣,見佛(聖眾)、來迎,遊淨土、生者示現、預知時至、見瑞相的夢。做夢者有傳主,也有親友,乃至陌生人,甚至多人同一夢,多為祥瑞徵兆,預示或印證修行有成,當來往生;或藉夢境引導,勸信。

[4] 《摩訶止觀》卷五(上):若依有夢者,不眠應有夢若依有夢者,死人如眠應有夢若眠/心兩合而有夢者,眠人那有不夢時?又眠/心各有夢,合可有夢各既無夢,合不應有。若離心離眠而有夢者,虛空離二,應常有夢。四句求夢,尚不得,云何於眠夢見一切事?心喻法性,夢喻黎耶」。….. 當知有而不有,不有而有,惑心尚爾,況「不思議一心」耶?

徐聖心<夢即佛法──徹庸周理《雲山夢語摘要》研究>

[5]廖肇亨<從《谷響集》看明季滇僧徹庸周理的思想淵源與精神境界>

明末清初佛教聖夢的資料,主要是彭際清編著《居士傳》、《善女人傳》,藕益智旭《見聞錄》,戒顯《現果隨錄》。

[6] 1020-1077五說:魂交成形閉氣內、緣舊習心、五藏、心志。

[7] 小教以「繇心造業而感前境為一心,始教以「阿賴耶識所變為一心,終教以「識境如夢,唯如來藏為一心,頓教以「染淨俱泯為一心,圓教以「總該萬有即是一心。而佛說此經,本為下凡眾生,但念佛名,徑登不退,直至成佛,正屬頓圓。

[8] 文字典故出自《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八,闡述大乘佛教「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雖了悟諸法皆如夢幻泡影,但不廢精進行菩薩道,以度化眾生。《宗鏡錄》卷23遊戲性空之世界,建立水月之道場,陳列如幻之供門,供養影響之善逝,遍習空華之萬行,施為谷響之度門,降伏鏡像之魔軍,大作夢中之佛事,廣度如化之含識,同證寂滅之菩提。

[9] 此乃解釋經序六成就之「一時」。寶靜法師彌陀要解親聞記》也說長短無定,循業發現。如三更之夢,已辦二十年事。洞中七日,世上已過千年。延促不定,故曰時無實法。

[10] 《中國古代夢文化史》,楊健民2015--以文化史梳理中國原始社會至明清夢學的發展,結合王朝更迭之研究。先秦神靈崇拜與占夢術的政治功能、漢唐時期對夢迷信的批判及其與君主夢和記夢文學的關聯、宋明理學思潮對夢文化的塑造、明清夢因學理論的突破與戲曲小說中的夢境敘事。第一章 神靈崇拜與夢的神性化 第一節 初民的夢魂觀念 第二節 原始信仰的神靈崇拜 第三節 夢的神性與夢神話  第二章 殷商時期的人神溝通之夢 第一節 “夢”字的出現與“殷人尚鬼”的文化心理 第二節 人神溝通:武丁夢得傅說 第三節 殷卜辭的夢兆記載與占夢方式  第三章 周代占夢術的發展及其政治功能 第一節 占夢官的設置與周人的占夢方式 第二節 夢占作為特殊的政治語言  第四章 春秋戰國時期的夢象與夢占語言 第一節 “道”的觀念與老莊論夢 第二節 《左傳》記夢的夢象類型及占夢特點 第三節 “逐于智謀”的嬗變與浪漫情調的勃發  第五章 兩漢時期的夢迷信及其批判 第一節 天人感應的神話與讖緯神學的迷信 第二節 王充的“夢之精神”與王符的“十夢”之說 第三節 漢賦的記夢之作與史傳作品中的夢例  第六章 魏晉南北朝的夢學理論與宗教夢說 第一節 形神二元論與範縝的神滅論夢學觀念 第二節 作為“魏晉方技”的占夢迷信 第三節 道教和佛教對於夢兆迷信的利用與滲透 第四節 《列子》的夢學觀念及其夢寓言  第七章 唐代的君主夢與記夢文學 第一節 武則天的鸚鵡夢與唐太宗夢見賢臣 第二節 政治野心之夢與風流才情之夢 第三節 唐代文學與夢  第八章 理學思想籠罩下的宋代夢文化 第一節 從張載到二程的“氣”一元論夢學 第二節 朱熹的“神蟄”觀念及其理學色彩 第三節 文學家的夢學觀念與記夢文學   附錄:元詩和元曲中的夢境描寫  第九章 明清夢學理論的突破與夢文學的發展 第一節 夢因學理論的歷史性突破 第二節 陳士元的占夢理論與方以智的“醒制臥逸”說 第三節 熊伯龍的夢論以及夢驗問題 第四節 文人的祈夢風氣與記夢筆記第五節 明清小說與戲曲寫夢

[11] 李商隱<錦瑟>: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12]《彌陀疏鈔》云莊生夢蝴蝶,其未夢蝴蝶時,亦夢也;夫子夢周公,其未夢周公時,亦夢也。 

[13]明.車任遠:《高唐夢》、《邯鄲夢》、《南柯夢》、《蕉鹿夢》(合稱四夢記)--《蕉鹿夢》六折一楔子,情節依《列子》而增飾。全劇末尾,末白:此事夢/覺相尋,真妄互見,倒可以感悟人也!又唱:人生分明是睡仙,諢世故黟花子佛眼。蝸角虛勞爭戰,何如鼻息齁鼾,今日事可參玄。又下場詩後二句:為看蕉鹿終何在?到底都如夢裡人。近於湯顯祖三夢的主旨。

[14] 史國興:《蘇軾詩詞中的解析》第二章  蘇軾詩中的仕隱情結(台灣師大國文所博論1996 

[15] (清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僕,病人也,慣喜說夢。曩閱曹雪芹先生《紅樓夢》一書,心口間汩汩然,欲有所吐,輒思秉筆覶縷,以手為口,為朋儕遣睡魔,謀生碌碌,無暇及此。幸而一日清閒,北窗臥覺,夢餘說夢,意到筆隨,不自知癡性之復發也,閱者恕其囈語,也可。蒲聊齋之孤憤,假鬼狐以發之,施耐庵之弧憤,假盜賊以發之;曹雪芹之弧憤,假兒女以發之:同是一把酸辛淚也。古今皆夢也:功列旂常,名垂竹帛,夢也;福澤將至,徵兆先成,夢也;莊周栩栩為蝶,夢也;鄭人蕉隍覆鹿,夢也。至於輕絲帽影,老於風塵,此夢之者也;結廬在廉讓之間,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不復問麈市事,此夢之者也。外此則噩夢、綺夢、喜夢、懼夢、妖夢,莫不有寓目之兆焉,而最易沉酣者, 《紅樓夢》也。雪芹一生無好夢矣,聊撰《紅樓夢》,以殘夢之老人,喚癡夢之兒女。《邯鄲夢》《紅樓夢》同是一片婆心。玉茗先生為飛黃騰達者寫照,雪芹先生為公子風流者寫照,其語頗殊,然其歸一也。盲左、班、馬之書,實事傳神也;雪芹之書,虛事傳神也。然其意中,自有實事,罪花業果,欲言難言,不得已而託諸空中樓閣。或問於予曰:“雪芹之書,歷敘侯門十餘年之事,非若《邯鄲》《南柯》一剎那之幻夢,不名《紅樓記》而曰《紅樓夢》,何也?”予曰:“夢者見之謂之真,真者見之謂之夢。雪芹姑妄言之,亦雪芹之夢耳。僕閱雪芹之書,而感慨系之,複夢雪芹之夢耳,僕仍是夢中人也。夢與不夢,僕所不能辨也。”《紅樓》情事,雪芹記所見也。錦繡叢中打盹,佩環聲裹酣眠,一切靡麗紛華,雖非天上,亦異人間,深山窮谷中人,未之見,亦未之聞也。設為之說雪芹之書,其人必搖首而謝曰:“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人間世何能作如是觀哉?” 人情於乍覺時,惡夢則喜其烏有,好夢則惡其子虛。當是時,自以為醒,豈知其喜/惡依然是夢?知醒仍是夢,可以覽《紅樓》。 《紅樓夢》有四時氣象:前數卷鋪敘王謝門庭,安常處順,夢之也。省親一事,備極奢華,如樹之秀而繁陰蔥籠可悅,夢之也。及通靈玉失,兩府查抄,如一夜嚴霜,萬木摧落,之為夢,豈不悲哉!賈媼終養,寶玉逃禪,其家之瑟縮愁慘,直如冬暮光景,是《紅樓》之夢。 《紅樓夢》者,夢也。不寫憐香之事,只傳香夢之神,若耶若離,不言香而已香過半矣。“金釵十二行”,古樂府句也,雪芹采之以為香夢之料,宜矣。但太虛幻境所存之正副冊子題簽,俱系之金陵,豈天獨鍾美於是耶?抑以六朝金粉之遺,終古甲於天下耶?然黛玉蘇產,襲人北人也,非 金陵而亦列於十二釵中,蓋以所主者而言。所主者誰?賈寶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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